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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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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人猝不及防。
十九岁的夏夜,无锡老宅。竹床吱呀作响,窗外是潺潺的雨声。他吻过那片胎记,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以后我设计的每件衣服,这里都要留一朵梅花。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她当时羞得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得多设计点,不然我哪有那么多衣服穿。”
他笑着,酒窝深深,眼睛里盛满了那个夏夜所有的星光:“给你设计一辈子,够不够?”
一辈子。
多轻飘飘的三个字,说起来那么容易,做起来却那么难。
邢梅猛地回过神来,愤怒地拍开他的手。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这梅雨季的雨。
“就算我是邢梅。”她扣好扣子,动作因为颤抖而笨拙,“和殷先生又有什么关系?七年前不就已经结束了吗?”
“我从来没说过结束!”他低吼,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重重地砸在两人心上,“我那晚去找你,你不在!我给你留了字条,让你等我三天……”
“字条?”邢梅也笑了,眼里含着水光,声音颤抖得厉害,“殷雅念,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三天后,我收到你母亲寄来的信和支票。信上说,你要和林氏集团的千金订婚了,让我识相点自己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支票是2017年3月1号的日期,面额三十万。你母亲在信里写得很清楚——‘邢姑娘,这笔钱够你在老家好好生活了。雅念要订婚了,对象是林氏集团的千金。他们门当户对,将来会很好。你继续留在无锡,对你对他都不好。好自为之。’”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七年来,那封信的内容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播放。
殷雅念的脸色瞬间惨白,白得像纸,像雪,像所有没有生命的东西。
“什么信?什么支票?”他的声音在抖,“我根本不知道……”
“已经不重要了。”邢梅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不能哭,邢梅,不能在他面前哭,“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在苏州有自己的工作室,接的活够养活自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拎起工具包,绕过他想走。
手腕被抓住了。
殷雅念的手很大,很用力,握得她骨头生疼。“我没订婚。”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痛,“当年家里出事,我爸突发脑溢血,公司濒临破产,我被紧急送去国外处理资产……我跑出来留了字条让你等我三天,三天后我一定回来解释一切。可等我回来,你已经不见了。”
邢梅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楼梯间那扇小窗被打得嗡嗡作响,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所以呢?”她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雨丝,“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说‘没关系,我原谅你’吗?”
殷雅念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他颓然地后退半步,靠在墙上,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设计师,此刻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却发现要找的人已经不在原地。
“我只是……”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骗你。从来都没有。”
邢梅闭上了眼睛,努力把自己的泪水逼回去。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却空洞。
“好,我听到了。”她说,“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她。
她推开安全门,走进空调充足的走廊。冷气瞬间包裹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时她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峰会还没结束,但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她给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发了条短信道歉,说身体不适提前离开。然后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般的墙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圈微微发红。她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像倒计时,倒计时这场荒谬重逢的结束。
一楼到了。
会展中心的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参展商在收拾展台,观众在排队离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汗水和印刷品的味道。
邢梅快步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
雨还在下。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天色暗得像是傍晚,其实才下午四点。
她没有带伞。
站在台阶上犹豫了几秒,她把工具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殷雅念的脸。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只是眼睛还红着,像熬了很长的夜,或者哭过。他看着她,声音很稳:“上车,我送你。”
邢梅平静地摇头:“不用,我习惯了一个人淋雨。”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怔了怔。
回忆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刀,缓慢地割开早已结痂的伤口。
七年前无锡的雨夜,雨下得不大,但绵绵密密,没完没了。她送他到巷口,把家里唯一的伞塞给他:“路上滑,你打着伞。”
他不要:“你明天早上还要去顾师傅那儿,淋湿了感冒怎么办?”
“我习惯了一个人淋雨。”她当时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那个雨夜所有的光,“你快走吧,再晚没车了。”
他最后还是接过了伞,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她站在雨里的样子,忽然跑回来,把伞塞回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才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伞柄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
那晚她失眠了,抱着那把伞,像抱着全世界。
后来伞丢了,在一个雨天。她找了很久,他说:“等我赚了钱,给你买一百把更好的。”
她摇头:“不要,我就要这把。”
再后来,伞丢了,他也丢了。
邢梅别开脸,不再看车里的人,径直走进雨里。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鞋子进水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很狼狈,但她走得很快,很坚决。
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殷雅念一直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不知道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推门下车追上去的冲动。
不知道他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才缓缓启动离开。
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就像某些人,某些事,以为已经淡忘了,其实一直都在。
……
四十分钟后,邢梅回到了苏州平江路的工作室。
老巷子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屋檐下昏黄的灯光。两旁的梧桐树滴着水,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铜锁有些锈了,转起来吱呀作响。推开门,木质门板发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
然后她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把伞。
竹骨,绸面,靛蓝色底子上手绣着银白色的缠枝梅。伞柄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结心是一颗小小的、有瑕疵的珍珠——那颗珍珠是她自己穿上去的,因为觉得有瑕疵的东西才真实。
这把伞,她太熟悉了。
十九岁那年,无锡南禅寺夜市。她看中了这把伞,可要八十块钱。她犹豫了很久,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后是殷雅念二话不说掏了钱。
“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他笑着说,眼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星子。
她嗔怪他乱花钱,心里却甜得发胀。回去的路上下了小雨,两人挤在一把伞下,他的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肩,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传过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潮气。
后来伞丢了,在一个雨天。她找了很久,没找到。他说:“等我赚了钱,给你买一百把更好的。”
她摇头:“不要,我就要这把。”
再后来,她离开了无锡,伞丢了,他也丢了。
七年了。
邢梅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把伞。
绸面保存得很好,只是颜色有些黯淡,像褪了色的记忆。竹骨依然结实,中国结的流苏有些毛躁了,那颗有瑕疵的珍珠还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伞下压着一张对折的宣纸。
她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
“明天下午三点,我来量尺寸。
——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就像七年前他离开时一样,只留一张字条,说“等我三天”。
可这次,他来了。
在她离开七年后,在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时候,他来了。带着这把丢失了七年的伞,带着这句简单的话,来了。
雨水顺着邢梅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宣纸上。
墨迹遇水,缓缓洇开。
“殷”字的最后一笔化开了,像一滴泪,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灰。
邢梅蹲在门口,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窗外的梅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仿佛永远都不会停。
就像某些记忆,某些人,你以为已经过去了,其实一直都在。
就像这场迟到了七年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却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她最终拿起那把伞,走进工作室,关上了门。
门内是她的世界,狭小,简陋,但安全。有她熟悉的布料气息,有她用了七年的工具,有她一针一线构筑起来的生活。
门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是湿漉漉的巷子,是那个离开了七年又突然回来的人。
和一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