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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尺寸之间(一) ...


  •   雨点打在塑料棚顶上,噼啪作响。小小的馄饨摊,仿佛成了湿冷世界里一个暂时的、脆弱的暖巢。
      “应该的。”邢梅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家里人想你,是该回去看看。”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他:“你还会回来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太急切,像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摊开在他面前。
      殷雅念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会。我爷爷奶奶在这里,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无锡有我牵挂的人。”
      邢梅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邢梅。”他的语气突然郑重了起来,“你愿不愿意等我?”
      雨越来越大,敲打着雨棚。一对老夫妇牵手走过,呢喃着吴语软侬。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没。
      殷雅念却听懂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触。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
      邢梅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邢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轻轻拽着殷雅念的衣角。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骑得很快,而是慢慢地蹬着。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他们与外面湿漉漉的世界隔开。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一片朦胧。
      那晚她失眠了,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你愿不愿意等我”,还有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2016年的最后一天,殷雅念约她去崇安寺看灯会。
      无锡城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他们挤在人群里,看灯笼,看糖画,看舞龙。在一个人少的角落,殷雅念买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她一串。
      “重庆过年的时候是吃汤圆。”他说,“芝麻馅的,很甜很香。”
      “我们吃饺子。”邢梅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了眼睛。
      远处钟楼敲响十一点,人群开始倒数。殷雅念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邢梅,我有话想跟你说。”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亮他的脸。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但……”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唐城见到你,坐在那里啃馒头,眼睛里却有一种不肯认输的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
      邢梅呆呆地看着他,冰糖葫芦在手里慢慢融化。
      殷雅念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会对你好。你愿意……跟我去重庆吗?”
      人群爆发出欢呼,2017年到了。
      烟花璀璨如白昼,照亮无数张仰望的笑脸。邢梅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殷雅念慌了,手忙脚乱地掏手帕。“你别哭,是我太着急了,我不该……”
      “我愿意。”邢梅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愿意等你,也愿意……跟你走。”
      殷雅念愣住了,随即眼睛亮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烟花。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等我回来。”他说,“春天,最晚夏天,我一定回来接你。”
      那晚,他送她到荣巷楼下。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在漆黑的楼梯口,殷雅念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暂,却足够让她记住他怀里的温度。
      “写信给我。”他说,“寄到我爷爷奶奶家,他们会转给我。”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夜色,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邢梅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紧紧攥着他留下的地址。重庆市沙坪坝区,一个她听说过的地方,那里有红岩。
      她以为那就是永远的开始。
      她不知道,那是他们青春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
      她关掉了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七年前无锡的雨,唐城闷热的夏天,清名桥昏暗的成衣店,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雾气,崇安寺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还有今天,殷雅念站在她面前,红着眼说“我没订婚”,说“我从来没说过结束”。
      她该相信吗?
      她敢相信吗?
      但相信了之后呢?再等一次?再经历一次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邢梅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灯光很暗,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天地。就像她此刻的人生,永远只能照亮眼前这一小步,看不到更远的未来。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邢梅的心猛地一跳。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没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袋。
      她弯腰捡起来。纸袋很轻,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盒进口的外部涂抹用的药膏,还有一瓶眼药水。
      药膏的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她熟悉的遒劲有力:
      “听说这个很管用。眼睛红了记得滴眼药水。别熬夜。——殷”
      邢梅拿着纸袋,站在门口,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巷子。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像是被洗过一样,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子。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味。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殷雅念送她回宿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后,空气也是这样的清新。他在楼下看着她上楼,然后站在路灯下,一直等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那时她趴在窗台上偷偷看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而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哪里?是不是也像当年那样,躲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她的窗户?
      邢梅关上门,走回工作间。
      她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看着那盒药膏和那瓶眼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今天才存进去的号码——殷雅念在量尺寸时,坚持要她存下的,说是“方便沟通旗袍进度”。
      她盯着那个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只是打开短信,输入了一行字:
      “东西收到了。谢谢。”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回复来了,很快:
      “不用谢。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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