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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唐城旧梦(四) ...


  •   他拧开水壶盖子,倒出些清水,又掏出自己的手帕浸湿了,小心翼翼地凑近邢梅的膝盖:“我先给你把沙子冲一下,会有点疼,你忍忍。”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湿手帕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沙土,冰凉的触感让邢梅瑟缩了一下。殷雅念立刻停住,抬头看她:“很疼?”
      邢梅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是疼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委屈和难堪。
      殷雅念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更轻了。清理完沙土,他拿起红药水,用棉签蘸了,对着那片破皮的伤口,却有点下不去手。
      “这个……涂上去可能会有点刺激。”他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
      “嗯。”邢梅闷声应道,把脸别向一边。
      棉签轻轻落在伤口上。果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邢梅忍不住“啊”地轻呼出声,身体一颤。
      殷雅念的手也抖了一下,迅速抬起棉签,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呼呼,不疼不疼,马上就好。”那口气凉丝丝的,拂在火辣辣的伤口上,竟真的缓解了些许疼痛。
      他吹气的样子很专注,微微撅着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邢梅偷偷转回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膝盖上的疼痛好像渐渐模糊了,另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涨得胸口发酸。
      他仔细地涂好药水,又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虽然手法笨拙,包得不太好看,但很认真。处理完膝盖,又小心地帮她卷起袖子,处理手肘的擦伤。
      全部弄完,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竟出了一层薄汗。他坐在邢梅旁边的路沿上,看着地上还在转动的自行车轮,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对不起。”
      邢梅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是我自己太笨了,还……还逞能。”
      “不笨。”殷雅念立刻反驳,转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第一次学车,摔跤很正常。我小时候学,摔得比你还惨呢,门牙都磕掉半颗。”
      邢梅想象了一下他那时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见她笑了,殷雅念的神情也松懈下来,脸上重新露出那对浅浅的酒窝。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刚才的疼痛、狼狈和尴尬,似乎都被这秋日午后的阳光悄悄融化了。
      那天,殷雅念推着自行车,把邢梅送回了唐城的职工宿舍楼下。她的膝盖还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一直看着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
      邢梅回到那间八人住的拥挤宿舍,坐在自己的下铺,轻轻摸着膝盖上那个丑丑的纱布结。宿舍里很吵,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聊天,空气里弥漫着肥皂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
      可她却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异常地安静,也异常地柔软。那红药水刺鼻的气味,好像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他吹气时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清爽皂角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凉。
      伤口结痂脱落之后,留下了淡淡的粉色疤痕。邢梅每次洗澡时看到,都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他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
      ……
      十月中旬,殷雅念真的带她去了清名桥。
      顾师傅的成衣店很小,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那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她很久,让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和虎口,最后说:“真想学?”
      邢梅用力点头。
      顾师傅说了条件:头半年,每天早来一小时打扫、烧水、归置布料,没工钱,管一顿午饭。半年后看有没有灵气和耐性,再决定收不收。
      邢梅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从店里出来,殷雅念推着自行车跟她并肩走在运河边。初冬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
      “顾爷爷就是这样,话少,但人实在,手艺更是没得说。”他说,“你别怕他。”
      “我不怕。”邢梅轻声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我就是……就是觉得,好像看到一点亮了。”
      殷雅念侧头看她。她微微低着头,鼻尖冻得有点红,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向上的弧度。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
      “以后我要是下午有空,就过来接你。”他说,“这条路晚上有点暗。”
      邢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邢梅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白天在唐城上班,清晨天不亮就去清名桥,打扫、烧水、学习。手指很快就被针扎了无数次,眼睛也常常酸涩流泪。
      殷雅念说到做到,傍晚总会出现在清名桥巷口,推着自行车等她。有时候会带一个烤红薯,或者两个茶叶蛋,说是“顺路买的”。
      两人就沿着运河慢慢走一段,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就只是安静地走着。邢梅会跟他讲今天认识了哪种布料,顾师傅教了她什么新针法。殷雅念就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腊月里的一天,特别冷,阴雨绵绵。邢梅从顾师傅店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像银线一样飘着。
      殷雅念撑着把黑布伞站在老地方,肩头湿了一片,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等久了吧?”邢梅小跑过去,有些过意不去。
      “没,刚到。”殷雅念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着小剪刀、软尺和碎布头的布包,“走,今天请你吃点热的。”
      他没带她去什么像样的饭馆,而是在巷子口一个支着塑料棚子的馄饨摊坐下了。
      小小的煤炉上坐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驱散了些许寒意。两碗热汤馄饨端上来,清汤上飘着葱花和几滴猪油,香味扑鼻。
      吃着吃着,殷雅念忽然说:“我爸妈……还有外婆,在重庆那边,最近来信,说挺想我的。”
      邢梅抬起头。馄饨的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出来也快一年了。爷爷奶奶虽然对我好,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年底了,那边厂里可能有点事,我爸身体好像也不太好。我想着……过年的时候,是不是该回去一趟。”
      邢梅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馄饨,轻声问:“回去……多久?”
      “说不准。可能过完年就回来,也可能……得多待一阵子。”殷雅念的语气里也带着不确定,“那边家里,也确实需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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