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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晨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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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个清晨,无锡荣巷的老宅里,他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他说:“邢梅,家里出了点事,我要回去一趟。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写信的。”
她当时信了。
然后等了三天又三年。
“殷雅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次……你真的不会走了吗?”
殷雅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那种近乎窒息的痛。
他看着她眼里深藏的恐惧和不安,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七年前那个雨夜的不告而别,留给她的不只是七年的空白,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恐惧再次被抛弃,恐惧再次被丢下,恐惧再次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
“邢梅,”他把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而坚定,“这次不一样。七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以为我还会回来,也以为那是在保护你。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保护,是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面对所有的风雨。”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不会再走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林薇薇使出什么手段,无论协会那边怎么施压,我都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邢梅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七年了。
这七年,她一个人哭过很多次。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人抱着她,有人告诉她“我在”,有人承诺“不会走”,有人和她一起共同进退。
晨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许久,邢梅才止住了哭泣。
她从殷雅念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殷雅念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邢梅,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坚强,不需要伪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才是最真实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而且,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终于愿意在我面前哭了。”殷雅念笑了,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欣慰,“这说明,你开始相信我了,开始允许自己脆弱了。”
邢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酸,又甜,又暖。
……
下午两点半,邢梅站在苏州古城区的深巷里。
这是一条比平江路更幽静的小巷,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郁郁葱葱的藤蔓。巷子深处只有一户人家,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刻着三个字:“苏绣坊”。
这就是苏静姝的工作室。
邢梅平复了一下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淡青色旗袍,素雅的梅花暗纹,盘扣是传统的琵琶扣,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端庄。
她抬起手,敲响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的棉麻旗袍,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她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皱纹,但眼神清澈明亮,举止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邢梅吧?”苏静姝微笑着,声音温和,“进来吧。”
工作室比邢梅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院是个小花园,种满了各色花草,中间一条青石板小路通向正屋。正屋是三开间的格局,中间是客厅,东厢房是工作间,西厢房是陈列室。
邢梅跟着苏静姝走进客厅。屋内陈设简单而雅致,明清风格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绣品,都是传统的花鸟题材,但针法精湛,栩栩如生。
“坐。”苏静姝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雅念跟我提起你时,说你手艺很好,就是性子太静,不爱说话。”
邢梅有些拘谨地坐下:“苏老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苏静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这件旗袍是你自己做的吧?梅花暗纹的走线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平针,是改良过的乱针绣,让花瓣有了层次感。”
邢梅心里一惊——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看出针法的细节,这位苏老师的眼力果然厉害。
“是。”她老实回答,“传统平针绣梅花,花瓣容易显得呆板。我用乱针绣打底,再用平针勾勒轮廓,这样既有层次,又不失工整。”
苏静姝点点头,眼里有赞赏:“有想法。做手艺的人,最怕的就是墨守成规。传统要继承,但也要创新,否则手艺就死了。”
她停顿了片刻,问:“听雅念说,林薇薇在找你麻烦?”
邢梅抿了抿唇:“是。她指控我抄袭,还通过协会施压,冻结了我的入会申请。”
“抄袭?”苏静姝挑眉,“‘江南忆’那个系列我看了,确实有梅花元素,但那是程式化的设计,没有灵魂。你的作品册带了吗?”
邢梅连忙从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作品册,双手递了过去。
苏静姝接过册子,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她的动作很慢,看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用手指轻轻摩挲纸页上的图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邢梅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看着苏静姝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顾师傅——当年她第一次把自己画的图样拿给顾师傅看时,师傅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然后说:“有灵气,但功夫不够。”
那之后,就是三年日复一日的苦练。
“这件,”苏静姝忽然开口,手指停在一页上,“是‘梅影’系列的主打款吧?”
邢梅看过去,正是那件墨蓝色旗袍的设计图。
“是。”她说,“这件衣服……有些特别。”
“特别在哪里?”苏静姝问。
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这件衣服,是殷雅念七年前为我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按我的身形和喜好来的。我今年才把它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