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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伞新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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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吗？说他当年被父亲突发脑溢血吓懵了，被母亲以死相逼送出国，像囚犯一样被看着处理家族危机？没日没夜的忙碌着。说他三年后终于摆脱控制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回无锡找她，却发现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说他这七年里没有一天不想她，设计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件女装都在领口内衬留了那朵梅花？说他拒绝了所有相亲，和母亲的关系降到冰点，拼命工作攒够资本独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毫无顾忌地找回她？
但这些话现在说，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因为他缺席的七年是事实。她受的苦是事实。那些他无法弥补的空白时光，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痛的鸿沟。
邢梅哭了一会儿，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了，邢梅。发泄完了，该回到现实了。
她擦干脸，转身走回工作区，避开殷雅念的目光，拿起那张设计图。
“旗袍我会做。”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工期一个月，定金百分之五十。料子用您提供的真丝重缎，其他辅料我按最高标准配。总价……”
她快速计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
是市场价的五倍。
殷雅念默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用金钱，用交易，用客气的距离。她在告诉他：看，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种关系了。
“好。”他说，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现在就能付定金。尾款完工付清。”
“不用定金。”邢梅把设计图收进文件夹，“您是熟人介绍的，我相信您的信用。完工后一次性付清就行。”
熟人介绍。
这四个冷冰冰的字，把他们的关系定位得清清楚楚。
殷雅念握着银行卡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卡收了回去。
“那什么时候可以看初版？”他问。
“两周后。我会先做白坯样衣，需要您母亲试穿调整。如果她不能亲自来，至少要有她的照片和视频，我需要看到衣服在真人身上的效果。”
“我会安排。”殷雅念说，“两周后的今天，我再来。”
邢梅点点头，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一副送客的姿态。
殷雅念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吗？”她抬眼疏离第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把伞，你还留着吗？”
邢梅的动作顿住了。
“如果不想留，可以还给我。”他的声音很轻，“那本来就是我该替你保管的东西。”
邢梅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想起今早醒来，第一眼看到那把伞靠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伞柄上那颗有瑕疵的珍珠，想起靛蓝绸面上银线绣的缠枝梅已经有些黯淡了。
七年了，伞面没有破损，竹骨没有断裂，就连那颗她以为早就丢了的中国结，他都完好地保存着。
就像保存着他们之间那段早已发霉的旧时光。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故作平静地说，“旧东西，该扔就扔了。留着占地方。”
殷雅念的眼神暗了下去。
但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好。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时，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殷雅念。”
他猛地回头。
她站在工作台后，背对着窗户，逆光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
“当年……”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你母亲给我支票的时候，我没有拿。我把支票寄回去了。”
殷雅念的心脏狠狠一抽。
“一分钱都没拿。”邢梅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我离开无锡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现金，和一张去苏州的火车票。”
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心里竟升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看啊，殷雅念。这就是你缺席的七年里，我最真实的起点。
一个身无分文，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二十岁女孩，在这个陌生城市最偏僻的角落里，开始的漫长漂泊和挣扎。
“所以，”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最痛彻心扉的寒冰，“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这三个字太轻，担不起我这七年。”
殷雅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抱住她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了……
但门外的风铃声突兀地响起。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探头进来：“邢小姐在吗？有您的加急件。”
邢梅迅速抹了把脸，换上职业性的微笑：“在的，给我吧。”
她接过文件袋，签了字。快递小哥离开后，她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份律师函。
只扫了一眼标题，她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殷雅念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邢梅没回答，快速浏览着内容。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白，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邢梅？”殷雅念走过来，想拿过那份文件。
她却猛地后退一步，把律师函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镇定，“殷先生，您先走吧。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
殷雅念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落在她颤抖的手指上，最后定格在那份露出半截的律师函上。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醒目的律师事务所logo他认识。
林正律师事务所，林氏集团御用的法律团队。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林薇薇找你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寒意。
邢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这不关您的事。请回吧。”
她绕过他，直接拉开了门，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殷雅念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内，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倔强。像暴风雨里一枝不肯倒下的梅，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枝干却依旧执拗地指向天空。
他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管。
“两周后见。”他最终只是这样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渐渐沥沥的雨中。
邢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松开手，那份律师函飘落在地上。白纸黑字，措辞严谨又冷酷，像一把把淬毒的刀：
“……涉嫌抄袭林氏集团旗下品牌‘江南忆’2023春夏系列设计元素……要求立即停止侵权，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失共计人民币二百万元……”
二百万元。
把她卖了都赔不起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