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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伞新痕(三) ...


  •   “九十八厘米。”她快速记下,逃也似的退开,“现在量腰围。”
      这次她站到他身后。软尺绕过他精窄的腰身,她的手臂再次形成环抱的姿势。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宽阔的背脊,衬衫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后颈处修剪整齐的发梢。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最喜欢从背后抱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听他的心跳。他说她像只树袋熊,她就故意勒紧手臂,把他箍得喘不过气,两人笑闹着滚倒在老宅的竹席上。
      那些画面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可隔着七年的光阴望回去,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八十厘米。”她松开软尺,转身走向工作台,背影僵硬,“基础数据差不多了。臀围和腿长这些对旗袍来说不是关键,我可以根据经验推算。您母亲平时穿衣的偏好风格是?”
      殷雅念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扣子,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她喜欢素净的颜色,但细节要有心思。”他走到工作台旁,拿起那张设计图,“就像这件——远看是件简单的墨蓝色旗袍,但近看,领口、袖缘、开衩处都有暗纹刺绣。她性格要强,不喜欢太张扬的东西,但心里又渴望特别。”
      邢梅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旗袍,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料子呢?”她问,“真丝缎?香云纱?还是苏锦?”
      “真丝重缎,厚度适中的那种。颜色要墨蓝,接近夜空但又不是纯黑,最好带一点隐隐的流光。”殷雅念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巴掌大的料子样本,“我带了几个样品,你看看。”
      邢梅接过那些料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些都不是普通货色。真丝密度极高,光泽温润内敛,墨蓝色染得均匀深邃,在不同的光线下确实会泛出幽微的紫或靛青。
      随便一块,价格都抵得上她工作室一个月的流水。
      “料子很好。”她客观评价,“但用这么好的料子做一件可能穿不了几次的礼服,是否有些……”
      “奢侈?”殷雅念接过话头,笑了笑,“对我母亲来说,这辈子能穿上儿子亲自设计、托最重要的人制作的旗袍,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奢侈点也值。”
      最重要的人。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针,精准地扎进邢梅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放下料子,转身去倒水,借这个动作掩饰情绪的波动。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捧着,指尖被冰凉的杯壁冻得发白。
      “殷先生,”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有必要这样吗?”
      殷雅念握住水杯,没有喝。
      “怎样?”他问。
      “用定制旗袍当借口,用你母亲当挡箭牌,用过去那些……话来试探我。”邢梅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波动,那是压抑已久的疲惫和痛楚,“七年了,我们都变了。你现在是成功的设计师,有你的圈子、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我只是个在小巷子里接零活的手艺人。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你告诉我,”殷雅念放下水杯,杯子碰到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什么样的世界才叫一个世界?”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形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是必须都有钱?还是必须都住在同一个城市?或者必须门当户对,家世相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邢梅,七年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些东西我不在乎。现在我还是这句话——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邢梅终于提高了声音,眼圈泛红,“殷雅念,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你三天,三天里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遍遍看手机,生怕错过你的电话。然后等来的是什么?是你母亲,寄来支票,告诉我你要订婚了,让我别再纠缠你。”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些积压了七年的委屈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得很清楚,殷家需要林氏集团的资金救命,这场联姻势在必行。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只会拖累你的前程,说如果我真为你好,就该识相点离开。”邢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去,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我那时候才二十岁,殷雅念。我没见过世面,没经历过风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喜欢你,你说你会回来,我就信了。结果呢?结果我被现实抽了一记耳光,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多可笑!”
      殷雅念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伸出手想碰她,却被她狠狠打开。
      “别碰我!”她退到工作台边缘,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是,你现在说你不知道,说你没订婚,说你有苦衷。可这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我当年像个乞丐一样被羞辱,改变不了我一个人离开无锡,在苏州的城中村住了两年,每天打三份工还欠着师父的学费。改变不了我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发烧到四十度还得爬起来赶客户的工期,因为违约就付不起下个月房租!”
      她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七年来的辛酸和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殷雅念,伤口结痂了,不代表它不疼了。我只是学会了和疼痛共存。”她看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灰意冷,“所以算我求你,别再来撕这个痂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经历一次溃烂化脓的过程了。”
      工作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殷雅念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缩在墙角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她会恨他,怨他,冷漠对他。可他没想到,真正看见她崩溃的样子,会是这么……这么让他想杀了自己。
      那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生病的时候谁照顾她?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地方去?接不到活没钱吃饭的时候,她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样,啃着冷馒头就白开水?
      而他呢?他上着名校的课程,一边应付家族企业的烂摊子,一边还要应付母亲安排的所谓“相亲”。他以为只要尽快解决麻烦,就能回来找她。他以为她那么坚强,一定能等他。
      他以为。
      多么可笑又自以为是的“以为”。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邢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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