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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唐城旧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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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男孩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又看看那空水壶,没怎么犹豫,把手里的汽水递了过去:“给,我没喝过。”
殷雅念接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有点凉。他道了声谢,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清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甜!”他舒了口气,眼睛弯起来,那对酒窝更深了,“谢谢你啊。我叫殷雅念,雅韵的雅,想念的念。”
“邢梅。”她说,“邢台市的邢,梅花的梅。”
“邢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带着异地口音的音调,把这两个普通的字念得有点特别,在午后粘稠闷热的风里,格外清晰。“名字好听,像戏文里的人。”
邢梅脸微微有点热,低下头,继续掰手里的冷馒头。
殷雅念也没走,就坐在那儿,很自然地跟她聊了起来。他说他父母都在重庆工作,自己是长江边上长大的孩子,小时候跟父母回过无锡老家,但记忆很模糊了,这次算是长大成人后第一次回来。
“无锡跟重庆,太不一样了。”他望着远处仿古宫殿的琉璃瓦顶,像是在比较,“这儿的水,太湖也好,城里那些小河浜也好,都是静的,悠悠的,连浪花都懒得翻一个。山也是,惠山什么的,看着秀气,但也是静静的。重庆就不一样了,长江、嘉陵江的水,那是活的,是闹的,夏天轰隆隆地奔流,不知疲倦。山也是,层层叠叠,高楼从山缝里长出来,热闹,挤攘,空气里都是那股躁动的劲儿。”
邢梅从没去过重庆,只能凭着他说的话,还有以前课本里读过的诗句去想象。她忽然想起一句诗,轻声念了出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殷雅念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那种‘夜雨’。不过我们那儿秋天的雨,跟无锡这种绵绵的、一下能下半个月的梅雨也不同。重庆夏天的雨是泼的,痛快的,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真跟放鞭炮似的,来得猛,去得也快。但到了秋天,有时候也会下那种绵绵的、愁死人的细雨,能连着下好几天,江面上雾气茫茫的。”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神态生动,眼睛里闪着光。邢梅听得有点入神,手里的馒头不知不觉吃完了。
正说着,打饭的同事们说笑着回来了。殷雅念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得去芙蓉园那边的商店报到了,差点耽误功夫。今天谢谢你啊,邢梅。”
他也指了指她手里的空汽水瓶:“下次,我请你喝。”
说完,他拎起那个军绿挎包,转身大步朝着远处那个高大的仿唐拱门走去。走到拱门下,他忽然又回过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邢梅还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仿古屋檐,正好有一缕落在她的侧脸上,给那略显苍白疲惫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殷雅念看着,脚步顿了顿,然后才真正消失在拱门的阴影里。
邢梅慢慢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空了的汽水瓶,瓶身上还有他握过留下的湿漉漉的指印。空气依然闷热,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可这个漫长无聊的中午,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那声带着笑意的“邢梅”,和那口甜丝丝的橘子汽水,轻轻地、短暂地填了一下。
她以为这只是个偶然的插曲。
可三天后,她又见到了他。
那天她正好轮休,姑妈让她去稻香市场打酱油。市场里面人挤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她有些无措地攥着酱油瓶,顺着人流往里挤。就在她盯着前面大娘篮子里的活鱼,犹豫着该往哪边走时,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邢梅?”
声音有点耳熟,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她回过头去。
殷雅念就站在她的侧后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里面装着翠绿的青菜、几根胡萝卜,还有块用油纸包着的豆腐。
他穿了件半新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到时剪短了不少,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那对酒窝一深一浅地藏着,眼神里有着巨大的惊喜,但又有点腼腆。
“真是你啊。”他笑了,“我刚才看了半天,背影是有点像,又怕认错人了。”
邢梅心里莫名地跳快了一些,脸上微微有点热:“殷……殷雅念?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爷爷奶奶家就在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他指了指方向,很自然地侧过身,帮她挡开一个扛着大包挤过来的人,“我常来这儿买菜。你呢?来买东西?”
邢梅扬了扬手里的空酱油瓶:“帮家里打酱油。”
“哦。”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和那个大玻璃瓶上,“这瓶子装满挺沉的,我帮你提一段吧。”说着,也没等她答应,就很顺手地把酱油瓶接了过去。
邢梅手里一空,有点不好意思:“不用麻烦……”
“顺路嘛。”他打断她继续说下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举手之劳而已,大家也都是同事,再说我也正要回去。”
他们并排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殷雅念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的,边走边跟她指点:“喏,那边那个糕点铺子,他家的桂花糕我奶奶最爱吃,甜而不腻。”
“瞧见对面那家裁缝铺没有?老板娘的手艺可好了,我爷爷说,他年轻时,这老板娘就是这一片有名的巧手,做旗袍尤其拿手。”
邢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糕点铺门口热气腾腾,裁缝铺的橱窗里挂着件素色旗袍,款式简洁。
她听着殷雅念用那种带着重庆腔调的普通话,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市井烟火,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这嘈杂而鲜活的气息轻轻触摸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城市,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些许带着温度的、具体的纹理。
走到卖调味品的摊位那,打了满满一瓶酱油。殷雅念很自然地付了钱,邢梅想要还,他摆了摆手:“几块钱的事而已,上次你的汽水更贵。”
邢梅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走出了市场,到了相对清静些的路口。殷雅念并没有把酱油瓶还给她的意思,而是问她:“你家住哪边?”
“荣巷。”
“哦,那正好,我送你一段。”他说得面不改色非常地自然。
邢梅记得他刚才说他爷爷奶奶家就在市场后面,跟荣巷分明是两个方向。她刚想开口,殷雅念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吧,这会儿太阳有点晒,我们去树荫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