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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唐城旧梦(三) ...


  •   一路上,他跟她聊起了关于重庆的一切。说麻辣小面如何勾人魂魄,说嘉陵江上的轮渡在雾里穿行像幅画,说长江上的过江索道颤颤悠悠地就像是回到了上世纪,说他以前在重庆的机械厂当学徒,整天跟冰冷的钢铁打交道。
      邢梅大多的时候都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也说几句自己老家安徽宿州的事,说那里的山,说家里父母弟妹在一起的幸福快乐,说在唐城日复一日的枯燥。
      走到一条有树荫的小路时,邢梅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其实……我不想一直卖票看摊子。”
      殷雅念侧头看着她。
      “我……我是想学点手艺。”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微弱却执拗的光,“比如,裁剪。”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脸腾地红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久,连对姑妈都没有提过。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对一个才见第二次面的人说了出来?
      殷雅念看着她,没有笑她异想天开,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他只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学裁剪好啊。靠手艺吃饭,实在。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我认识一个人,就是个裁缝,是我爷爷的老朋友,姓顾,在清名桥那边开了家很小的成衣店,自己也接裁剪的活。他的手艺是家传的,听说年轻时还给大剧团做过戏服。你要是真有兴趣,改天……我可以带你去问问。不过,”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也只是认识,不保证他能收。”
      邢梅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热。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闷声说了句:“谢谢。”
      在那之后,殷雅念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频率,莫名地高了起来。
      有时是在中午,他会“刚好”路过她看管的摊位,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还温热的桂花糕,说是奶奶买的,吃不完,正好拿给她吃。
      有时是在傍晚她下班的时候,能在唐城侧门附近“偶遇”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的他,他会从车篮里拿出一本旧的《上海服饰》或者《大众电影》,说是在旧书摊上看到的,觉得里面的衣服样子好看。
      他们不再总是坐在那个照相摊前,唐城后面有一小片荒废的土坡,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石墩子。那里成了他们常碰头的地方。
      话题从天上的云聊到地上的蚂蚁,从各自喜欢的东西聊到对方上学时候的一些趣事,从过去的记忆聊到模糊的未来。殷雅念说话非常有趣,见识也比她广,邢梅常常只是听,但听着听着,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好像就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甜蜜的,幸福的,快乐的。
      九月底的一天,殷雅念推着那辆二八杠的永久自行车来找她,说教她骑车。
      “在无锡这地方,不会骑车太不方便。”他说,“而且,等以后你真去清名桥那边学裁剪,有辆车来回也省事。”
      学车的地方就在土坡旁一条僻静的水泥路上。邢梅看着那辆高大的男式自行车,心里直打鼓。
      “别怕,我先扶着你,你只管找平衡,眼睛看前面,别低头看轮子。”殷雅念把住车后座,示意她上车。
      邢梅费了点劲才勉强坐上去,脚尖只能勉强够着地。车子一晃,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
      “稳住,稳住。”殷雅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稳,“我在后面扶着呢,倒不了。”
      邢梅紧张得双手死死抓住车把,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试着踩动脚踏,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动。
      “对,就这样,慢点,别急。”殷雅念扶着后座,跟着小跑,“眼睛看路!看前面那棵树!”
      邢梅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远处。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子似乎真的稳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自由的错觉。
      “我……我好像会了?”她有点不敢置信,声音里带着雀跃。
      “还早呢,这才刚起步。”殷雅念笑道,但语气里也透着鼓励,“保持住,我扶着呢。”
      骑了大概几十米,邢梅渐渐放松了些,脚下也开始用力。车轮滚动得快了起来。
      “慢点!邢梅,慢点!”殷雅念在后面喊。
      可邢梅一时有些忘形,也或许是心里那点害怕催着她想快点结束这折磨人的过程,她非但没减速,反而脚下蹬得更用力了。车子像脱缰似的往前冲,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啊!”她惊呼一声,感觉车把完全不听使唤了,左摇右摆。
      “刹闸!捏手刹!”殷雅念的声音急了。
      邢梅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手刹。就在车子要冲向路边排水沟的瞬间,她吓得闭上了眼,双手下意识松开了车把。
      “砰!”
      人从车上斜摔下来,膝盖和手肘结结实实地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自行车也倒在一边,轮子还在空转。
      钻心的疼立刻从膝盖和手肘传来。邢梅趴在地上,一时疼得动弹不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半是疼,一半是吓的,还有说不出的懊恼和狼狈。
      “邢梅!”殷雅念几步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他先小心地把压在她腿上的自行车搬开,然后蹲下身,想扶她又不敢乱动,“摔哪儿了?能动吗?疼得厉害不?”
      邢梅咬着嘴唇,忍着泪,勉强撑起上半身。左边的膝盖疼得最厉害,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渗着血丝的皮肉,混着沙土,看着挺吓人。右手肘也火辣辣的。
      “我没事……”她带着哭音说,试图自己站起来,却疼得“嘶”了一声,又跌坐回去。
      “别乱动!”殷雅念按住她,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写满了自责和焦急,“都怪我,不该让你骑那么快……你等着,我挎包里有药水!”
      他取下挎包,拿出一个军用水壶,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放着红药水、棉签和一小卷纱布——看来是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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