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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哨:雨夜,裂缝 ...

  •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淅沥的敲窗声,很快就连成轰鸣的瀑布。

      闪电撕裂天际,雷声滚过头顶,像巨兽的咆哮。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只是个扰人的雨夜。

      但对于陆烬一个五感被放大到极致的黑暗哨兵,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林辞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睁着眼。

      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根无形的精神链接上。

      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波动,正变得越来越糟。

      先是细密的锯齿状震颤,像砂纸摩擦神经。

      接着是毫无规律的尖锐脉冲,每一次都让林辞的眉心收紧一分。

      陆烬精神图景里那头黑龙正痛苦地翻滚,暗红色的能量从鳞片缝隙里溢出来,污染着本就脆弱的平衡。

      他加强了模拟疏导波的输出。

      温和,持续,像试图安抚惊涛骇浪的一叶小舟,杯水车薪。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主禁区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巨响。

      林辞掀开被子冲出去时,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陆烬的神游症因极端天气诱发了急性发作。

      第二,常规手段已经无效。

      第三,如果自己继续伪装,陆烬可能会死……或者疯。

      主禁区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陆烬蜷在墙角,背脊弓得像只煮熟的虾。

      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白得吓人,手臂上绷起的青筋像要爆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颤抖都带出喉咙深处野兽般的呜咽。

      汗水把额发浸成一绺一绺,黏在惨白的脸上。

      地上有碎裂的水杯,水渍混着几点暗红…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但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景象。

      黑龙在自残。

      它用爪子撕扯腹部的旧伤,用头颅撞击无形的屏障,每一下都让整个精神图景剧烈震荡。

      链接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针扎般的痛感顺着链接反馈回来,让林辞眼前黑了一瞬。

      他跪到陆烬身前,伸手想碰对方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

      “陆烬?”他叫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没有回应。陆烬的眼睛紧闭着,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湿,在惨白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是防御姿态,也是崩溃的前兆。

      林辞的指尖蜷了蜷。

      理智在拉警报:出手,就会暴露。

      过去一个月精心维持的伪装,所有“E级向导林初”的设定,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塔会察觉异常,调节所的任务可能失败,他自己也可能陷入危险。

      可是……

      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流泪,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黑暗哨兵,此刻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林辞忽然想起资料里那行小字:“三次违禁药物实验,副作用包括短期记忆丧失、情绪失控、及一次未遂的自杀尝试。”

      也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天下午四点,陆烬沉默地坐在垫子上,闭着眼等待疏导时微不可查放松的肩线;

      想起那次冲突后,他生硬地说“放着吧”时,瞥向蜂蜜蛋糕的、飞快移开的目光。

      这些碎片在那个雨夜里拼凑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垮了理智的天平。

      “算了。”林辞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谁。

      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伪装。

      “深渊”降临。

      浩瀚、静谧、无边无际的黑暗沿着链接蔓延过去,将陆烬濒临崩碎的精神图景轻轻裹住。

      那些尖锐的脉冲撞进黑暗里,像石子沉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激起几分。

      喷发的暗红能量流被引导、分流、纳入更平缓的通道。

      自残的黑龙被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束缚住动作,伤痕累累的身躯被包裹进一层温凉稳定的“介质”中。

      林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

      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制服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迹。

      过度输出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尖锐,握紧的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但他没停。

      黑龙的挣扎渐渐微弱。

      它金色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狂暴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换上茫然的疲惫。

      “深渊”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像回到生命最原始的襁褓,所有伤害都被隔绝在外。

      它试探性地,将伤痕累累的头颅朝黑暗更深处靠了靠。

      链接那端的剧痛和混乱开始消退。

      陆烬身体的痉挛缓和了,抠着太阳穴的手松了劲,滑落到身侧。

      粗重痛苦的喘息逐渐拉长、变缓,变成悠深而平稳的呼吸。

      眉心的褶皱一点点熨平,脸上只剩透支后的苍白和平静。

      危险过去了。

      林辞缓缓收回大部分力量,只留了一个基础框架,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踉跄了一下。

      就在他稳住身形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滚烫的,带着汗湿和细微颤抖的手。是陆烬。

      哨兵还没醒,意识沉在深眠里,但那只手抓得很牢,五指紧紧圈着林辞纤细的手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林辞僵住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顺着血管一路灼到心口。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有陈年的伤疤和薄茧,此刻却显出脆弱的力度。

      他又抬眼看向陆烬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痛苦褪去后的空白,却在昏睡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雨声好像忽然远了。

      禁区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渐渐同步。

      林辞就那样跪坐在原地,任由陆烬抓着手腕,没有抽开。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地流淌过去。

      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有点乱,有点快,和雨滴敲窗的韵律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陆烬的呼吸彻底沉入安稳的睡眠,抓住手腕的力道才微微松懈。

      林辞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把手抽了出来。

      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还有对方滚烫的体温。

      他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几秒,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扶起床,扫掉碎玻璃,捡起散落的文件。

      动作很轻,怕吵醒床上的人。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着陆烬沉睡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陆烬的肩膀。

      做完这个动作,林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雨停了。晨曦从模拟窗透进来,给禁区内镀上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伪装裂开了第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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