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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向哨: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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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光透过模拟窗,将禁区内的一切染上一种不真实的、水洗过的清晰。
狼藉已被收拾,破碎的痕迹被掩盖,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昨夜风暴肆虐过的味道。
陆烬醒来时,已是中午。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受到的不是惯常醒来时那种尖锐的头痛和感官的嘈杂,而是一种……陌生的平和。
身体沉重,精神疲惫,像经历过一场漫长跋涉…
但纠缠他多年的、那种附骨之疽般的痛苦与躁动,却离奇地消退到了近乎遥远的地方。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被子,身上干爽——有人替他清理过,还换了衣服。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暴雨,雷鸣,尖锐到撕裂灵魂的痛苦,濒临崩溃的黑暗。
然后……然后是一种将他整个包裹住的、深海般的宁静。
没有药物,强制疏导,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平静,将他从悬崖边缘轻轻拉回。
还有……一只手腕的温度。
那个触感残留在他掌心,滚烫而清晰。
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
林辞正坐在不远处那张小桌子旁,背对着他,似乎在看书。
晨曦落在他柔软的黑发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林辞的肩膀微微一动,合上书,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与陆烬对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担忧、疲惫、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然后迅速被惯常的温顺和关切取代。
“你醒了。”林辞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床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床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目光却锐利地锁在林辞脸上,审视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头痛几乎消失了,五感依旧敏锐,却不再有那种被过度信息持续轰炸的烦躁。
精神图景里,那头黑龙安静地蛰伏着,伤痕依旧,但那种时刻焚烧的痛楚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惰性的安宁。
这不对劲。
这绝不是一个E级向导,甚至不是普通A级向导能做到的。
“昨晚,”陆烬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干涩低沉,“发生了什么?”
林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用力到发白。
这是一个标准的、感到压力和不安的姿态。
“昨晚雨很大,雷声……你可能引发了比较严重的神游反应。”
林辞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在背诵一篇不太熟练的报告。
“我听到动静过来,发现你状态很不好,就…就尝试进行了紧急疏导。可能是因为情况特殊,我的疏导……好像起到了一些作用。”
他抬起眼,看向陆烬,眼神里带着努力后的忐忑和一丝不确定的希冀,“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我不太确定我的方法对不对,当时只想让你不那么难受……”
完美。
一个尽力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甚至可能误打误撞的平庸向导形象。
但陆烬不是傻子。
他经历过太多次疏导,太清楚不同等级向导的极限在哪里。
昨晚那种将他从彻底崩溃中拉回来的力量,那种浩瀚深邃的宁静感,绝不是“误打误撞”能解释的。
他盯着林辞看了很久,久到林辞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副不安的表情。
“你的手。”陆烬忽然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辞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腕,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没逃过陆烬的眼睛。
“手……怎么了?”
“昨晚,我好像抓住了什么。”陆烬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林辞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那里的制服袖子严实地扣着,看不到皮肤。
林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回忆:
“昨晚……你确实好像抓住了我的手腕,很用力。我当时有点吓到了,但你没醒,后来慢慢松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因为痛苦的时候,想抓住点什么吧。这……这很正常。”
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痛苦中人的无意识行为。
陆烬没再追问手腕的事。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模拟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禁区内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今天的疏导,”陆烬忽然说,“取消。”
林辞愣了一下:“可是……”
“我需要静一静。”陆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少了以往的急躁,多了些深思的意味,“你……也休息。”
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昨晚,辛苦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像是错觉。
林辞低下头,轻声应道:“……好的。如果你需要,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桌旁,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翻开。
他能感觉到背后陆烬审视的目光依旧停留着,带着探究、疑惑,以及一丝连陆烬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对那份“异常宁静”来源的迫切渴望。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疏导没有完全取消,但陆烬调整了时间和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且每次时间严格控制在十分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放松地接受疏导,而是在过程中保持着一种清醒的、近乎审视的状态,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精神波动。
林辞只能更加谨慎了。
他将“深渊”的介入控制在比雨夜前更精细、更难以察觉的层次,几乎完全依赖模拟的E级波动进行工作。
效果当然会打折扣,陆烬眉宇间重新聚拢起淡淡的烦躁,睡眠质量也有所下降。
但至少维持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不会再次濒临崩溃的水平。
陆烬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这个“林初”。
他观察他走路的姿态,看他说话时细微的表情,甚至在他进行其他文书工作时,也会不经意地瞥过他的侧脸。
那双总是低垂的、温顺的琥珀色眼睛,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与“平庸”不符的沉静。
疑问像藤蔓一样在心中滋生。
这个E级向导身上,藏着秘密。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与那晚救了他的、带来深海般宁静的力量有关。
林辞同样在重新评估。
雨夜的一时冲动,带来了不可预知的风险。
陆烬的怀疑显而易见,只是尚未找到确凿证据,或者……尚未想好如何面对可能的真相。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像走在即将融化的薄冰上。
这种平衡,在一周后的某个下午,被外力打破了。
那天,林辞被临时通知去向导管理部补充一份常规心理评估问卷——上次被陆烬挡掉的面谈,换了一种更不易拒绝的形式。
当他填写完那份冗长的表格,准备返回禁区时,在走廊里被两个人拦住了。
不是之前那个陈皓向导。
这次是一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中年哨兵军官,肩章上的徽记显示他来自塔内纪律监察部门,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记录员。
军官脸上带着公式化的严肃,眼神却锐利如鹰。
“林初向导,”军官开口,声音平板,“关于你与陆烬上校的绑定适配情况,监察部需要你做一份补充说明。请跟我们到谈话室。”
不是请求,是通知。
林辞心中一沉。这次,来者不善,且直接绕开了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