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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向哨∶林初,别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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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室的灯白得刺眼。
林辞坐在金属椅上,看着对面军官的嘴一张一合。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适配度、疏导记录、异常波动、E级评级是否匹配……
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嗡嗡回响,混着头顶通风口细微的噪音。
他垂着眼,答得小心。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努力想解释清楚的急切,偶尔因为回忆而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制服下摆。
时间过去十七分钟。
军官的声音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空气凝住。
“雨夜那次未识别波动,”军官忽然换了个声调,更低,更沉,“你怎么解释?”
来了。
林辞抬起眼,睫毛颤动:“那晚雷声很大,陆烬上校很难受。我……我很着急,可能疏导时用力过猛,精神力乱了。”
他声音渐低,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只是想帮他。
军官盯着他,没说话。记录员的键盘声停了。
谈话进入第二十一分钟。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
不是推开,是撞开,金属门板砸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陆烬站在门口,作战服外套敞着,头发微乱,胸膛起伏。
他没看林辞,眼睛直接钉在军官脸上,声音像磨过的冰:
“——你要带他去哪?”
军官站起身:“陆烬上校,这是监察程序……”
“我问你要带他去哪。”
空气骤然绷紧,属于黑暗哨兵的压迫感蛮横地塞满每个角落,记录员的呼吸明显乱了。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撑着:“根据条例,鉴于评估未完成且存在不明波动记录,我们需要对他进行隔离审查和深度检测,以排除……”
“我不同意。”
四个字,斩钉截铁。
陆烬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停在林辞椅子旁,依旧没低头看人,只盯着军官:
“过去一个月,我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百。感官过载事故是零。医疗报告上写的睡眠改善数据,需要我调出来给你看吗?”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你们那些A级向导、那些合规流程、那些药——试过。没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他让我能睡着。是他每天花几个小时,试图把我脑子里那团烂摊子理出一点人能听的动静。”
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烬没给他机会。
“今天你要带他走,可以。”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让人心头发紧,“先把我的强制退役令签了。
不然,我以现役指挥官身份,援引《战时豁免条款》,这个绑定,我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豁免条款。
那意味着用现役身份和全部信誉做担保,是把退路烧干净的决绝。
军官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陆烬,又扫过椅子上脸色苍白的林辞,最后视线落回陆烬那双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上。几秒的死寂。
“……情况会上报。”军官终于开口,声音发干,“在上级新指令前,绑定维持。但疏导记录需定期提交,并配合后续问询。”
这是让步,也是台阶。
陆烬没再说话。他侧过身,终于看了林辞一眼。
“走了。”
林辞站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下椅子才站稳。他低着头,快步走到陆烬身后。
陆烬转身往外走,林辞跟上。
快到门口时,陆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扔下一句:
“——人是我挑的。”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
陆烬走得很快,背脊挺得笔直,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林辞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发际线处细密的汗,还有那只垂在身侧、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没人说话,脚步声回荡,像某种单调的、沉重的心跳。
直到走进通往禁区的电梯,金属门合拢,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楼层数字跳动。
“……谢谢。”林辞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
陆烬看着跳动的数字,没回头。过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用不着。”
电梯到达,陆烬率先走出去,步子依然很快,但走到禁区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手按在识别器上,没立刻开门。
他背对着林辞,肩胛骨在作战服下微微起伏。
“下次,”他开口,声音低哑,“再有人找你,直接联系我。”
说完,识别通过,门滑开。他走进去,没回头。
林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禁区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几秒后,他才迈步跟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静室里,陆烬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站着。
窗外是塔模拟的黄昏景色,橙红的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辞没有靠近,停在自己的小桌旁。
空气里有未散的紧绷,也有一种奇怪的、刚刚被强硬焊接起来的平静。
过了很久,陆烬忽然说:
“他们不会罢休。”
林辞轻轻“嗯”了一声。
“你怕吗?”陆烬没回头。
林辞沉默了一下,“怕。”
他诚实地说,然后顿了顿,“但更怕……不能继续帮你。”
陆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
黄昏的光一寸寸挪移,终于沉入模拟的地平线,静室暗下来。
那天晚上,疏导照常进行,陆烬闭着眼,林辞释放着温和的疏导波。
一切如常,但链接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里多了一道痕迹,一道由“我保了”三个字烙下的、沉甸甸的痕迹。
疏导结束,林辞起身时,陆烬忽然睁开眼。
“林初。”
林辞停下,回头。
陆烬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格外沉。
“别骗我。”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深潭。
林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陆烬,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轻声说:
“……我不会伤害你。”
陆烬看了他很久,久到林辞以为他会追问。
但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去吧。”
林辞转身离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还坐在垫子上,背脊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守着他刚刚划下的、不容侵犯的界线。
而林辞站在界线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网收紧了。
而他,也在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