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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手术室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时,霖磐听见自己脊椎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转动,又像是某种东西在体内断裂。

      他分辨不清,也不打算分辨。

      连续十八小时四十二分钟的手术,他的身体早已超越疲劳的阈值,进入一种悬浮般的麻木状态。无菌服被汗水浸透又蒸干,留下地图似的盐渍,紧紧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也像某种刑具。

      走廊的灯光惨白,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是沉稠的黑暗,只有远处住院部零星的灯火,是漂浮在夜海上的孤岛。

      那些亮着灯的房间,每一个里面都有人在挣扎,在等待,在活,或在死。而他刚刚结束的,不过是这艘巨大摆渡船上,最寻常的一夜。

      “林医生,辛苦了。”巡回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身边经过,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疲惫笑意。

      霖磐点了点头,连回应的力气都吝啬。

      他靠上冰凉的墙壁,仰头闭上眼睛。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手术灯刺目的光斑,一开一合间,那光斑跳动成心脏的轮廓,病人那颗主动脉根部扩张至临界点的、危如累卵的心脏。

      他刚才用双手捧着它,视觉和触感都还短暂留存。手术成功了。

      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与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里监测仪的规律嘀嗒遥相呼应。这声音是一种证明,他还活着,他的病人也还活着。

      在心脏外科,这已是足够的胜利。没有人会问,这样的胜利能维持多久。一天,一周,还是一年?

      医学不回答这类问题。医学只负责摆渡,不负责彼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两下,固执得让人心烦。霖磐睁开眼睛,摸出手机。屏幕上“父亲”两个字在黑暗中亮着,像两个微型手术灯,刺得他眼球发痛。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手术结束了?”父亲林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清晰,仔细听还带着院长办公室里特有的回音效果。

      这种回音霖磐很熟悉,很像是无菌空间特有的声学效果,能把所有人情味过滤干净。

      父亲没有问手术结果,医院的内网系统会让他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打电话,从来只为了传达,而非询问。

      “嗯。”

      “病人送ICU了?”

      “嗯。”短暂的沉默。

      霖磐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很多人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眉心常年皱起的深痕,是岁月的皱纹,更是常年凝视手术视野、凝视X光片、凝视生死数据留下的职业烙印。

      “下周有个病人转到我们医院,心脏联合风湿免疫问题。”林致远的声音平稳,“病例已经发到你邮箱。你负责。”

      霖磐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的金属硌进掌心:“我排期已经满了。”

      “我知道。”林致远说,“但这个病例特殊。”

      “每个病例都是特殊的。”

      “霖磐。”父亲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可以被称为疲惫的东西,“这个病人,姓游。”

      手机边缘的金属好似在这一瞬间刺破了皮肤。走廊的灯光暗了一瞬,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远处监护仪的嘀嗒声突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声音,像是地震前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又像是童年那场真实的地震后,耳朵里持续数日不散的杂音。那种声音从不曾真正消失,它只是潜伏着,等待某个名字作为唤醒它的咒语。

      “游生?”这两个字说出口时,霖磐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水分在一瞬间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霖磐也没说话只能等待着,过了许久才听见父亲叹息:“病例资料你看完再说。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霖磐仍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透过手术裤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窗户。窗外,夜色开始稀薄,墨蓝的天际线处泛起一丝灰白。像极了十八年前那个清晨,地震后的清晨。

      那个清晨之后,他的世界被永久地分成了“之前”和“之后”。而游生,是横跨这两个世界的桥,或者说,是那道至今没有愈合的裂缝。

      记忆是溃堤的水,一旦开闸,便再也无法阻挡。它从不问你是否准备好迎接。

      二

      霖磐七岁那年的夏天,空气里总是飘着消毒水和茉莉花的混合气味。

      消毒水来自父亲工作的市立医院,茉莉花来自母亲在阳台上种的那几盆。

      母亲说,茉莉的香气能盖过医院带回来的“死亡的味道”,她说这话时总是笑着,手指灵巧地挽着发,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些年母亲已经不跳舞了,但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舞者的姿态,转身,抬手,甚至只是弯腰浇花,都带着韵律般的优美。

      她曾是国家歌舞团的独舞演员,后来因为脚伤退役。霖磐看过她年轻时的演出录像,舞台上她旋转时,裙摆盛开如白鸟展翅。

      “磐磐,”母亲曾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录像说,“你看,妈妈那时候会飞。”

      “妈妈现在不会飞了吗?”

      “现在啊,”母亲亲吻他的额头,“现在妈妈有你了。有了牵挂的人,就不想再孤独的飞走了呀。”

      地震发生前的三个月,母亲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微的症状,像春风拂过柳絮搔痒着喉咙。逐渐变为越来越频繁的干咳,夜间尤其严重。

      父亲用听诊器听过她的肺部,眉头微蹙,说可能是支气管炎,开了些药。但药吃完了,咳嗽没有停。

      母亲笑着说没事,大概是年轻时练舞落下的老毛病。“跳舞的人肺活量大,”她轻描淡写,“气管敏感些正常的。”

      霖磐记得那个转变的下午。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拼一副一千块的星空拼图,这是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盒子上写着“探索宇宙的奥秘”。母亲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织毛衣,深蓝色的,胸口要织一只小宇航员。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母亲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哼着歌,是某支芭蕾舞曲的旋律,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她曾跳过那只垂死的白天鹅。

      突然咳嗽声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轻咳,而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母亲弓起身子,织针和毛线团滚落在地。

      霖磐跑过去时,看见母亲用手帕捂住嘴,白色的棉布上绽开刺目的红。

      鲜红的,温热的血。

      那血不像电影里那样浪漫,它粘稠,带着腥气,在手帕上迅速洇开成一朵畸形的花。

      母亲的眼神里有瞬间的惊慌,随即被她迅速压下去,变成一种温柔的安抚:“没事,磐磐,妈妈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但七岁的孩子已经能读懂大人谎言里的裂缝。

      他看见母亲手指在颤抖,看见她悄悄把染血的手帕塞进口袋,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父亲那天有六台手术,晚上十点才回家。霖磐躲在卧室门后,听见父母在客厅压低声音的争吵。

      母亲的声音虚弱但坚持:“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别告诉磐磐……”父亲的声音则压抑着恐慌,那种恐慌透过门缝渗进来,让霖磐浑身发冷:“你必须住院检查,明天就去。我是医生,我知道那口血意味着什么。”

      母亲最终没有拗过父亲。她住进了父亲所在的医院,就在心外科的楼上,呼吸内科。九楼,907号病房,窗朝南,能看到医院的花园。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霖磐被托付给邻居阿姨。他在阿姨家看了一下午动画片,但电视里五彩斑斓的画面一个也没看进去。

      傍晚父亲来接他时,眼睛里有血丝,表情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霖磐后来在手术室门口见过很多次,是医生告知家属坏消息前的职业性平静。

      “妈妈得了肺炎,需要多住一段时间。”父亲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磐磐要乖,等妈妈好了,我们一起去海边。”

      霖磐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见父亲握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看见后视镜里父亲通红的眼角,看见父亲在红灯前突然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耸动,却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父亲书房的灯亮到凌晨。霖磐起来上厕所时,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病历。他盯着病历上的某个词,看了很久很久。父亲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在深夜里清晰得刺耳。

      一周后,霖磐在医院的花园里遇见了游生。

      三

      游生坐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

      霖磐被护士带着去给母亲送阿姨炖的汤,虽然医院有伙食,但母亲说想念家里的味道。

      经过花园时,霖磐看见了那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更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人仔细打理过。

      男孩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让霖磐想起父亲深夜翻病历的窸窣声。霖磐的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了画的内容:一座房子,房子前有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三个人都笑着,手拉着手。但房子是歪的,像要倒塌,天空用黑色的铅笔涂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都没有留。

      “你画错了。”霖磐脱口而出。

      男孩抬起头。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大而深,像两口井,荒废已久堆满落叶的那种。他看着霖磐,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空洞。

      “房子应该是直的。”霖磐指指画册,“天空也不该是黑的,现在是白天。”

      男孩低头看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看霖磐。然后他小声说:“可是我的房子……就是歪的。”

      霖磐愣住了。他还想说什么,护士在不远处催他:“霖磐,快点,妈妈该等急了。”

      他只好转身跟上护士,走了几步又回头。男孩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铅笔又开始在纸上移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好像一点温度都没有留下,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冰冷的石头上。

      晚上,霖磐问母亲:“妈妈,医院里有个小朋友,他画的房子是歪的。”

      母亲正小口喝着他带来的汤,闻言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那明天你去问问,然后告诉他,房子画直了才好看。”母亲咳嗽了两声,用纸巾掩住嘴,等平复了才继续说,“磐磐可以和他做朋友呀。”

      “可是他的天空画得都是黑的。”

      母亲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很久才轻声说:“那磐磐就……教他画些亮的东西。星星啊,月亮啊,或者太阳。”她摸了摸霖磐的头,“有些人的世界先暗下来了,需要别人帮忙点一盏灯。”

      第二天,霖磐真的去找那个男孩了。

      男孩还在花园的老位置,今天没有画画,只是抱着画册发呆。霖磐走过去,把手里的一盒彩色铅笔递给他:“给你。”

      男孩看着他,没有接。

      “我妈妈让我给你的。”霖磐把铅笔放在长椅上,在旁边坐下,“我叫霖磐。下雨的霖,磐石的磐。你呢?”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游生。游泳的游,生命的生。”

      “游生。”霖磐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又说不清哪里奇怪,“你几岁?”

      “七岁半。”

      “我也七岁!我四月生的,你呢?”

      “十二月。” “那你比我小!你要叫我哥哥!”霖磐得意地说,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教人家画画的事情。

      游生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比我大吗?”

      “大八个月呢!”

      游生想了想,点点头:“哦。”

      就这样,他们稀里糊涂的成了朋友。

      霖磐后来才知道,游生的父母都是警察。一个月前,他们调查的逃犯找到了他们父母的地址。游生当时轮换去外婆家,逃过一劫。而被逃犯胁迫的奶奶受了刺激心脏病发,在这家医院挽救无效去世,游生暂时被寄养在医院的职工宿舍,由几个护士阿姨轮流照看。

      “我奶奶变成星星了。”游生有一次这样对霖磐说,眼睛看着夜空,“这是外婆说的。可是星星那么远,她怎么回来看我呢?”

      霖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转头看向住院部大楼,九楼的那个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应该还没睡,在等他送去的晚安吻。

      那一刻,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是幸运的。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幸运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像母亲咳出的血,鲜艳,温热,随时都可能消失。

      四

      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坐在床上给霖磐念故事书,声音虽然虚弱但温柔。坏的时候,她整日昏睡,咳嗽时呕出的血染红一整包纸巾。

      父亲越来越沉默,待在医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待在母亲病房的时间却越来越短。霖磐看见过好几次,父亲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背靠着墙,双手颤抖。

      但他从未在母亲面前表露过这些。每次走进病房,父亲都会换上轻松的表情,握着母亲的手说今天又救了几个人,哪个小护士又闹了什么笑话。

      母亲总是微笑着听,手指轻轻抚摸父亲的手背。

      霖磐开始害怕医院。害怕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害怕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害怕监护仪那些跳跃的数字和单调的嘀嗒声。

      可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自己不来,母亲会不会觉得孤单?所以他每天都来。带着自己画的画,学校发的奖励贴纸,或者只是路边捡到的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

      母亲会把每一样东西都珍重地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说等病好了要买个相框都裱起来。

      游生有时会和他一起来。两个男孩坐在病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小声说话,或是一起看图画书。

      母亲很喜欢游生,说他眼睛里有星星。她会用虚弱的手摸摸游生的头,说:“生生长得真好看,以后肯定是个帅小伙。”

      游生会腼腆地笑,耳朵微微发红。

      有一次,母亲突然说:“磐磐,生生,你们要答应阿姨一件事。”两个孩子都抬起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要互相照顾,好不好?”母亲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泪光,又像是映着窗外的阳光,“就像……就像亲兄弟一样。”

      霖磐用力点头:“好!” 游生也点头,小声说:“好。”

      母亲笑了,笑容很美,美得让霖磐许多年后依然会从梦中哭醒——因为那是母亲最后的留给他的完整的笑容。后来她的笑容总是带着咳嗽带来的停顿,带着疼痛引起的抽搐,这一次,像她年轻时在舞台上旋转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三天后,地震来了。五霖磐后来查过资料,那场地震的震级是6.2,震中距离市区二十七公里。不算特别大,震源浅,破坏力集中。

      发生时是下午两点十七分。霖磐正在学校的数学课上走神,想着放学后去医院要给母亲看自己新得的满分试卷。突然,课桌开始晃动,黑板发出嘎吱的响声。

      老师愣了一秒,然后大喊:“是地震!同学们快趴下!”孩子们尖叫着钻到课桌下。

      霖磐趴在地上,听见头顶传来建筑物扭曲的呻吟,玻璃破碎的声音,远处沉闷的轰响。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睛。他紧闭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在医院。妈妈在九楼。九楼……

      震动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但在霖磐的感觉里,像是永远那么长。等一切平息,老师在清点人数,教室外面乱成一团。

      霖磐从课桌下爬出来,第一个念头是:妈妈!他冲出教室,冲出学校。

      街道上一片混乱:倒塌的广告牌,裂开的路面,惊慌失措的人群。有大人拉住他:“小朋友,别乱跑!”他挣开,继续往医院的方向跑。鞋子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碎玻璃划破,他感觉不到痛。

      医院是重灾区。住院部大楼的一侧完全坍塌,另一侧倾斜着。救援人员已经赶到,警笛声、呼喊声、机械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霖磐在人群中疯狂寻找父亲的身影,到处都是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他分不清谁是谁。

      “爸爸!妈妈!”他大声喊,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是父亲科室的刘医生。

      刘医生的眼镜碎了一片,额头上流着血,声音嘶哑:“磐磐!你怎么在这里?你爸爸在手术室!”

      “我妈妈呢?”霖磐抓住刘医生的衣角,“我妈妈在九楼!”

      刘医生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霖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你先跟我来……”

      霖磐已经明白了。他松开手,转身就往废墟里冲。刘医生在后面喊他,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知道要找到母亲,现在,立刻,马上!

      废墟是一座由混凝土和钢筋堆成的山。救援人员在挖掘,担架一趟趟抬出伤者。霖磐在瓦砾间跌跌撞撞地爬,手被锋利的钢筋划破,膝盖磕出血。

      终于他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临时搭建的野战手术帐篷外,身上还穿着手术服,上面溅满了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背对着霖磐,肩膀垮着,头深深垂下。一个护士从帐篷里出来,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父亲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那个姿势,霖磐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父亲蜷缩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一个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玩具。

      他不是那个在手术室里叱咤风云的林主任,不是那个在家里开朗的父亲,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爱的男人。

      霖磐走过去,脚步踉跄。他站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颤抖的肩膀,看着从父亲指缝里渗出的无声的泪。

      “爸爸。”他小声叫。

      父亲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和锐利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空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看着霖磐,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妈妈呢?”霖磐又问。

      父亲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他试了几次,才嘶哑地说:“磐磐……妈妈她……”

      “我要见妈妈。”

      “磐磐……”

      “我要见妈妈!”霖磐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会治好妈妈的!你骗人!你骗人!”

      他扑上去捶打父亲,小小的拳头砸在父亲胸口。父亲一动不动,任由他打,眼泪流了满脸。

      远处,救援人员从废墟里抬出一具担架。白布盖着,霖磐看见了白布下露出的一缕头发,黑色的,微卷的,母亲早晨还笑着让他帮忙编辫子的头发。

      他停下手,看着那具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开走,消失在烟尘里。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也许有人在他脑子里拉响永不停歇的警报。

      无焦点的视野里闯入了游生。

      游生站在废墟的另一端,被一个护士牵着,呆呆地看着这边。他看见了霖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游生的眼睛很红,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霖磐,看着霖磐身后蹲在地上的父亲,看着远去的救护车。

      直到后来霖磐才明白那眼神中的含义。

      是一个孩子目睹世界崩塌时的表情。是再一次失去的清醒。

      是骤然成长,是认命。

      六

      记忆到这里暂时中断。

      霖磐坐在地上,靠着手术室外的墙壁,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大亮。

      天彻底白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医院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交班的低语,清洁工拖把摩擦地面的水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无论谁死了谁活了,无论谁的心碎了谁还在强撑着。生者继续生,死者永远死,而摆渡人,必须继续撑篙。这就是世界。这就是必然的责任。

      霖磐慢慢走回更衣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溅开细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游生。

      命运是一条宽阔的河,把他们冲散在两岸。

      他听说游生考上了警校,听说游生当了警察,听说游生像他父母一样选择了那条危险的路,那条通向死亡,或者通向真相的路。有时候这两者是一回事。

      而他自己,穿上了白大褂,拿起了手术刀,站在了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

      警察的儿子成为警察。医生的儿子成为医生。

      这是诅咒吗?还是什么无法挣脱的宿命?他们继承创伤,继承未竟之事,在河流上对流而淌。

      霖磐换下手术服,穿上自己的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外套搭在臂弯里。他拿出手机,打开邮箱。父亲的邮件果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标题简洁明了:“病例:游生,28岁,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心脏受累”。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这是一扇门,门后是所有他试图埋葬的过去:茉莉花的香气,咳出的血,歪斜的房子,黑色的天空,地震的轰鸣,母亲冰冷的手,父亲蹲在地上的背影,游生空洞的眼神……还有承诺。

      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文件加载的几秒钟里,霖磐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病重时,某个午后,她握着他的手说:“磐磐,以后如果你当了医生,要记住,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摆渡人。把还能救的人,从此岸送到彼岸。至于那些沉没的船只……不要怪自己。河太宽,浪太大,我们只能尽力。”

      孩子还不懂其中的含义。他问:“那如果我想救的人沉没了呢?”

      母亲笑着又摸摸他的头,说:“那就在心里,为他点一盏长明灯。”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同科室的王医生,也是刚下夜班,一脸疲惫。

      “哟,霖磐,还没走?”王医生打着哈欠,“听说你昨晚那台手术做了一整夜?牛逼啊。”

      “还行。”霖磐收起手机,语气平淡。

      “院长公子就是不一样,专挑硬骨头啃。”王医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不过说真的,你爸对你可是真上心。昨天医务处开会,又把你明年的课题申报提上去了,资源倾斜得那叫一个明显。”

      霖磐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啧,你这什么反应?”王医生转过头看他,“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要我说,有这资源就好好用,别整天一副欠了全世界的表情。知道科里人背后都怎么说你吗?说林大医生清高,不屑跟我们这些凡人争。”

      霖磐没有接话。他拉上背包拉链,转身往外走。

      “喂,我开玩笑的!”王医生在后面喊,“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

      霖磐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早班护士推着药车匆忙走过,病人家属端着早餐的保温桶,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病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心事和疲惫。

      霖磐穿过大厅,走出自动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餐摊的油烟,远处工地扬起的尘土。

      手机震动了一下。霖磐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八点,别迟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抬头看向天空。

      朝霞已经褪去,天空是清澈的毫无杂质的蓝。像极了夜灯下母亲的眼睛,像极了游生画册里永远缺少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他需要一杯咖啡。很浓很苦的那种。需要一点时间做好准备。去见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坐在病房角落,约定要像亲兄弟一样互相照顾的男孩。去见那段他以为早已埋葬,却原来一直在血液里流淌的过往。

      医院的钟楼敲响了七点的钟声。钟声悠长,在晨风中回荡,纪念着所有逝去之物的回声,在所有活着的人心里,永不止息。

      霖磐紧了紧外套,迈开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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