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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一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医院中央的花园。那花园从高处看下去,像一颗被精心修剪的心脏。有蜿蜒小径如血管,有喷水池如心房,有四季轮替的花木如心肌搏动出的颜色。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几何形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父亲惯用的古龙水,用了三十年没换过。

      霖磐有时候会想,对父亲这样的人来说,习惯就是信仰。手术流程、用药剂量、甚至剃须刀的品牌,都不可更改。情感太善变,唯有程序永恒。

      他推门进去时,林致远正在泡茶。晨光勾勒出他依旧挺拔的身形,白大褂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肩膀有点微微佝偻着,那是常年手术站立落下的职业病。

      一个医生的身体就是一部病历,记录着所有透支的夜晚,紧绷的神经和在无影灯下凝固成雕塑的时辰。

      “坐。”父亲没有抬头。霖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质座椅冰凉,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文件夹,最上面一份封面上打印着“游生,病案号2023-0857”。

      那个名字印在那里,黑色宋体,十二磅字,和所有病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区别。可它就是不一样,像平静湖面下突然出现的漩涡,能把人整个吸进去。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真实的疼。很好,这证明他没有做梦,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没有被回忆吞没。

      林致远放下茶壶转过身来。五十八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打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依旧,眼角多了深深的皱纹,像被用刻刀仔细雕琢过,是那些他救回来和没救回来的人,共同刻下的。

      “病例看了吗?”父亲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霖磐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曾给他折过纸飞机,也曾在他发烧时放在他额头上试探温度。现在它们只碰两样东西:病历和手术器械。

      “还没来得及。”霖磐如实说。他昨晚看完基本信息后就关掉了页面,像是害怕再多看一眼,那个名字就会从屏幕里爬出来。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失望?还是意料之中?霖磐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病历讨论会,不是交心谈话。

      “系统性红斑狼疮,确诊四年。”父亲打开文件夹,语气是纯粹的医者冷静,“一直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控制,效果尚可。但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心悸、气短,一个月前晕厥一次。外院检查提示心包积液,二尖瓣轻度反流,肺动脉压增高。”

      他抽出几张影像片,夹在灯箱上。啪一声,灯箱亮起,心脏的轮廓在黑白光影中显现——一颗正在被自己免疫系统攻击的心脏。霖磐突然觉得荒谬:他们坐在这里,讨论一颗心脏的病理变化,而那颗心脏的主人,是游生。

      霖磐身体前倾,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情绪。他盯着片子,眉头微蹙:“积液量不小。瓣膜情况呢?有没有赘生物?”

      “没有明显赘生物,但瓣膜有轻度增厚。”林致远又换了一张超声心动图报告,“你看这里,二尖瓣前叶。”

      霖磐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和专业术语。左室舒张末期内径52mm,射血分数58%,心包积液最大前后径18mm……每一行数据都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免疫系统正在攻击自己主人的心脏,一个年轻的身体在缓慢地崩溃。医学就是这样,把活生生的痛苦,翻译成冰冷的数据。

      “他现在的症状?”霖磐问,声音已经完全是医生的冷静。他擅长这个,把情感抽离,把问题量化。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课:在手术室里,心要硬,手要稳。

      “活动后气促,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上周开始出现双下肢水肿。”林致远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关键是,他是警察。外院建议他休病假,但他拒绝了。”

      霖磐抬起头:“拒绝了?”

      “说是手头有案子。”林致远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他父亲当年的同事,现在是他领导,给我打电话,说这孩子倔得像头驴,谁劝都不听。”

      “所以转到我们这里来,是希望我说服他?”

      “是希望你能治好他。”林致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儿子,“霖磐,你是心外科最好的年轻医生。这种风湿性心脏病合并免疫系统疾病的病例,需要多学科协作,也需要主刀医生有足够的耐心和……共情能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霖磐的背脊僵了一下。

      共情能力,这是父亲从未对他提过的要求。医生只需要专业、冷静、精准。情感是多余的,甚至是危险的。它会让你在手术台上犹豫,让你在告知坏病时哽咽,让你在失去病人后崩溃。

      “为什么选择我?”霖磐听见自己问,“心外科有比我更有经验的主任。”

      “因为游生点名要你做他的主治医生。”

      办公室在这句话落下后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运转频率的轻响,窗户隔绝了远远传来的城市喧嚣。

      霖磐盯着父亲,父亲也望着他。

      “他什么时候说的?”霖磐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昨天下午,他来办转院手续。”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霖磐面前,“这是他的知情同意书。在‘主治医生建议’那一栏,他写了你的名字。”

      霖磐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标准的医院文件,右下角有签名:游生。字迹工整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警察的字迹,和医生不一样。医生的字大多潦草,因为要写太快;警察的字必须清楚,因为可能成为证据。

      在“指定主治医生”那一行,确实写着“林霖磐医生”。他的手指抚过那个签名,纸面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一直凉到心里。几千多个日夜。那个曾经在画册上歪歪扭扭写名字的男孩,现在写出的字是这样的。

      “他知道我是谁吗?”霖磐问了个傻问题。

      林致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答案不言而喻——当然知道。

      十八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当年躲在病房角落的两个小男孩,可有些印记,是时间也抹不去的。那是伤疤,愈合了,痕迹还在。

      “他什么时候入院?”霖磐把同意书放回桌上。

      “今天下午。”父亲看了眼手表,“三点左右。我已经安排他在心内科8床,离你们科近,方便会诊。”

      霖磐点点头,站起身:“病例资料我回去看。下午我去看他。”

      “霖磐。”父亲叫住他。他停在门口,握着把手。“他现在的监护人是他的外婆,八十岁了,身体不好。”林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别的亲人。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怎么不明白。游生的父母死在地震后的混乱中,不是直接死于地震,而是死于一个趁乱逃出的罪犯。那罪犯闯入一对警察家中,原本只是想抢劫,却在混乱中杀死了那对夫妻。那个家,就是游生的家。那个躲在衣柜里目睹一切、被母亲用最后力气推出窗外的孩子,就是游生。

      这些细节,霖磐是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父亲从不主动提起,他也从不主动问。

      “我知道了。”霖磐说,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

      路过护士站时,值早班的小护士抬头看他,甜甜一笑:“林医生早!”霖磐朝她点头,脑子里全是那份病例上的数据。

      18mm的心包积液,活动后气促,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每一个词都在他脑中自动翻译成病理生理过程,转变成治疗方案,预演着可能出现的并发症。

      这是他的职业本能,也是他固有的习惯,把情感过滤掉,只剩下纯粹的专业思考。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面对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故事时,依然保持冷静。

      霖磐稳定呼吸,推开楼梯间的门。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催人的倒计时。

      二

      霖磐的办公室在心外科病区最里面,不大,整洁得可以让任何一位强迫症满意。

      书架上按照专业领域整齐分类,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病历,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张人体心脏解剖图,是他医学院毕业时导师送的礼物,上面用红笔写着:“愿你永远敬畏这颗拳头大小的宇宙。”

      他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系统,调出游生的完整病历。鼠标滚轮向下滑动,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掠过。

      确诊时间、用药史、检查结果、外院就诊记录……像拼图一样,逐渐拼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健康轨迹。医学擅长这个,把一个人简化成症状、体征、数据。

      游生是在二十四岁确诊的。病历上写着: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关节痛、面部蝶形红斑。确诊后一直规律用药,病情控制尚可。

      直到三个月前,症状开始加重。

      霖磐的目光停在最近一次的实验室检查结果上:抗核抗体阳性1:1280 抗双链DNA抗体阳性补体C3、C4降低血沉58mm/h C反应蛋白32mg/L典型的狼疮活动期表现。免疫系统疯了,开始攻击自己的主人。

      这病有个残酷的昵称——“不死的癌症”。死不了,也好不了,就这么缠着你,耗着你,让你永远活在复发的阴影里。

      他继续往下看,心脏相关的检查更详细。除了心包积液和瓣膜问题,还有轻度的心肌受累,心脏磁共振显示左室心肌有局部延迟强化,提示心肌纤维化。那是疤痕,心脏受了伤之后留下的。

      情况比父亲说的还要复杂一些。霖磐想。

      他打开影像系统,调出游生的心脏超声动态图。屏幕上,心脏在规律地收缩舒张,但心包那圈黑色的液体暗区清晰可见,像给心脏套上了一个狭窄的囚笼。二尖瓣在每次关闭时都有一点细微的抖动,那是反流的迹象,门关不严了,血液在倒流。

      霖磐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治疗方案很明确:首先用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控制狼疮活动,同时利尿减轻心脏负荷,必要时心包穿刺引流。如果药物治疗效果不佳,或者瓣膜病变进展,就要考虑手术,二尖瓣成形或置换,心包开窗。但难点在于:这是一个免疫系统疾病的病人。手术风险更高,术后恢复更慢,感染、出血、排斥反应的可能性都更大。

      而且,游生似乎并不配合治疗。为什么拒绝休病假?霖磐皱眉。他继续翻看病历,在最后的“患者自述”一栏里找到了线索。

      那是外院医生手写的一段记录:“患者自述目前负责一桩陈年旧案,称‘必须亲自了结’。对休病假建议强烈抵触,表示‘等案子结束再说’。情绪略显焦虑,逻辑清晰,坚持己见。”

      霖磐的心沉了一下。那桩案子,是不是就是当年那桩?那个在地震后逃出来的罪犯,那个闯进游生家的亡命徒?鼠标悬在“打印”按钮上,他没有按下去。

      他突然不想在办公室看这些了。这些冰冷的文字,这些客观的数据,这些医学的术语——它们勾勒出一个病人,却勾勒不出那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曾经和他分享彩色铅笔的男孩。那个在星空下看向他的男孩。那个在母亲葬礼上,悄悄塞给他一颗水果糖,说“阿姨说吃糖就不苦了”的男孩。

      霖磐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外传来熟悉的医院声音:护士□□号的广播,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病房里隐约的咳嗽声。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生老病死,网住了希望绝望,网住了所有穿着病号服和白大褂的人们。

      手机震动,是科室群的消息:“十点钟三楼会议室,疑难病例讨论,林医生主持。”他回复“收到”,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足够他冲一杯咖啡,足够他整理好情绪,足够他重新戴好那副冷静专业的面具。

      三

      病例讨论会一直开到中午一点。是个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两岁,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已经做过一次姑息手术,现在需要做根治术。手术难度极大,死亡风险很高,家属的态度反复不定。

      霖磐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听着各位主任医师发表意见。

      有人主张再等半年,等孩子长大一点;有人主张尽快手术,避免继发性损伤加重;有人提醒要考虑家属的经济承受能力,这是一场需要多次手术、长期治疗的持久战。争论很激烈,不过都保持在专业范畴内。

      霖磐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种方案的利弊,计算着每一个数据的意义。

      “霖磐,你的意见呢?”主持会议的王主任点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霖磐放下笔,抬起头,声音平稳清晰:“我认为应该尽快手术。从最近的检查看,孩子的左心室已经在代偿性肥厚,如果继续等下去,心肌纤维化的风险会增加。至于手术风险……”他顿了顿,“确实高,但我们已经有了预案。麻醉科、体外循环、ICU都已经做好准备。关键是要和家属充分沟通,让他们理解手术的必要性和风险。”

      “家属那边,你去做工作?”王主任问。

      霖磐点头:“可以。下午我先去和家属谈。”

      会议在一点十分结束。霖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王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这个病例压力大,家属也不好沟通。”

      “应该的。”霖磐说。

      “对了,”王主任压低声音,“听说你父亲给你转了个特殊病例?姓游的那个警察?”

      消息传得真快。霖磐不动声色:“嗯,今天下午入院。”

      “那孩子挺不容易的。”王主任叹了口气,“他父母的事情,当年闹得挺大。我那时还在急诊科,记得那天晚上送来三具尸体……唉,不说了。你好好照顾他,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谢谢主任。”

      走出会议室,霖磐看了眼手机:一点二十。离三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他决定先去吃饭,然后去见那个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家属。用工作填满时间,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

      食堂在二楼,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霖磐打了份简单的套餐:米饭,青菜,鸡胸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道很淡,医院的食堂一向如此。他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可还是要强迫自己继续吃。

      下午还有工作,需要能量。医生首先要保证自己这部机器能运转,才能去修别人的机器。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护工陪伴下散步,有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有拄着拐杖练习走路的年轻人。生命在这里呈现出各种形态:残缺的,康复中的,走向终点的。

      其中一个身影让霖磐停下了筷子。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和灰色运动裤,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侧脸的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收紧。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霖磐的心跳滞了一下。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那么多年没见,即使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了男人——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游生。

      他提前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就在这里。

      霖磐放下筷子,站起来,又迟疑地停住。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他要现在过去吗?以什么身份?医生?还是……旧友?还是那个曾经答应要互相照顾、却失散了的人?他还没想好,就见游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准确地找到了站在二楼窗边的霖磐。

      一瞬间,花园里的声音退去,食堂的嘈杂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两道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空气,穿过光阴,无声地碰撞在一起。

      自然没有惊讶与激动,如同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只是约定的重逢。

      游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一个简单自然的动作。像是在说:嘿,我看到你了。

      霖磐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也抬起手,回应了那个挥手。随后他转身,快步离开食堂,下楼,穿过走廊,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过来,带着青草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霖磐的脚步在距离长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游生还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近,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林医生。”他说,声音比霖磐记忆中的要低沉一些,但依然清澈,“好久不见。”

      四

      真的,好久不见。霖磐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

      在病房里,他穿着白大褂,游生穿着病号服,标准的医患初见;或者在走廊上,匆匆擦肩,然后各自回头;甚至是在某个尴尬的场合,需要别人介绍才认出彼此。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游生像普通访客一样坐着,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主动跟他打招呼。仿佛他不是来住院的病人,只是来探望老朋友。

      “你……”霖磐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干,“你怎么提前来了?”

      “外婆非要上午就过来办手续,怕下午人多排队。”游生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吗?”

      霖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长椅是木质的,被太阳晒得温热。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安全距离,也刚好是时间拉开的距离。

      “病例我看过了。”霖磐选择用医生的话题开场,“情况比我想的要复杂一些。”

      游生点点头:“我知道。外院的医生都说得很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还拒绝休病假?”问题问出口,霖磐就后悔了,但游生似乎并不介意。

      “因为有必须要做完的事情。”游生看着前方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语气平淡随心的回答,“等做完了,自然会休息。”

      “什么事情比你的命还重要?”

      游生转过头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林医生,你救过那么多人,有没有问过他们:什么事情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霖磐被问住了。他确实没问过。在他眼里,生命就是最高的价值,抢救生命就是唯一的意义。至于病人为什么想活,为什么宁愿冒险也要做某些事情,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范畴。

      手术台上,他只需要关注那颗心脏能不能继续跳动,那些血管能不能通畅,那些组织能不能愈合。

      “我是医生。”他最终说,“我的职责是保住你的命。”

      “我知道。”游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所以我会配合治疗。但前提是,不要耽误我的工作。”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工作。”

      “适不适合,我自己知道。”游生的语气平静,但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心包积液,我知道。气短水肿,我知道。晕倒过一次,我也知道。可我还站得起来,走得动路,脑子还清醒,那就还能工作。”

      霖磐盯着他:“你在拿自己冒险。”

      “警察的工作,本来就是在冒险。”游生说,目光投向远处,“我父母当年,不就是在冒险吗?”

      霖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那不一样,想说你现在生病了,你不必像你父母那样……要张口时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清楚,对游生来说,那或许就是一样的。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一定会走到底。

      “病例上说你负责一桩陈年旧案。”霖磐换了个方向,“和你父母有关吗?”

      游生沉默片刻才回答:“有关。”

      “是什么案子?”

      “等案子结了,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游生站起身,“现在,林医生是不是该带我去病房了?我外婆还在护士站等着。”

      霖磐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游生,面前的男人,比他记忆中的那个男孩高了很多,肩膀宽了,身型有些许瘦削。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阴影微微颤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走吧。”霖磐说,率先转身往住院部大楼走去。

      游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踏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空调的暖气扑面而来,人造的温暖和室外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

      护士站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看见游生和霖磐过来,她颤巍巍地站起来。

      “生生,这位是……”老人的声音有些哑,眼神里满是担忧。

      “外婆,这是林医生,我的主治医生。”游生走过去扶住老人,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阿姨好。”霖磐点头致意,“我是林霖磐。”

      外婆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睁大眼睛:“你……你是磐磐?林院长的儿子?”

      “是我。”霖磐有些意外,“您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不记得!”外婆的眼圈红了,伸手握住霖磐的手,“那时候你妈妈还在,你经常来医院陪她……你和生生在病房里玩,我都见过……时间真快啊,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当医生了……”

      老人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握得很用力。霖磐感觉到那双手在颤抖,感觉到老人掌心的温度,还有那种不加掩饰的、沉重的感情。

      这么多年,这位老人经历了女儿女婿惨死,独自抚养外孙长大,现在外孙又病倒了。命运对她太苛刻。

      “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游生的。”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好,好……”外婆抹了抹眼角,“磐磐,生生就拜托你了。这孩子倔,不听劝,你要多看着他……”

      “外婆。”游生无奈地打断,“您别这样,林医生很忙的。”

      “忙也要好好看病!”外婆瞪了外孙一眼,又转向霖磐,“磐磐,阿姨求你,一定要让他好好治疗。他爸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外孙……”话没说完,老人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游生轻轻拍着外婆的背,低声安慰:“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住院了吗?会好好治的。”

      霖磐看着这一幕,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婆,母亲去世后不久,外婆也因悲伤过度去世了。

      临终前,外婆也是握着他的手,说:“磐磐,你要好好的,要连你妈妈那份一起活……”

      “林医生?”护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8床的手续办好了,现在带病人过去吗?”

      霖磐回过神:“好,我来安排。”

      他领着游生和外婆往病房走去。心内科的病房在七楼,8床是个双人间,另一张床暂时空着。房间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充足。

      “条件还不错。”游生把随身的小包放在床头柜上,环顾四周。

      “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会安排一些检查。”霖磐拿出病历夹,“血常规、心电图、心脏超声复查,可能还要做个胸部CT。护士会来给你抽血。”

      “现在就能抽。”游生说着,很自然地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靠近肘窝的地方有几个新鲜的针眼——显然是最近频繁抽血留下的痕迹。

      霖磐看了一眼那些针眼:“会疼吗?”

      “习惯了。”游生说,语气随意。

      外婆坐在床边,一直看着外孙,眼里溢满心疼。

      霖磐知道,他该离开了,要给这对祖孙一点空间,也要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那我先走了,下午再过来。”他说着,转向外婆,“阿姨,您也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谢谢你,磐磐。”外婆又握住他的手,“真的谢谢你。”

      霖磐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外婆压低的声音:“生生,磐磐现在真有出息,跟他爸一样当医生了……”然后是游生的回答,声音很低,他听不清。

      走廊里,霖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还残留着外婆握过的温度,眼前还浮现着游生手臂上那些针眼,耳边还回响着游生的话。

      习惯了什么?习惯生病?习惯疼痛?他们究竟在习惯什么?

      他想起十八年前,地震后的第三天,游生的父母下葬。那是个阴雨天,墓地里站满了穿制服的人。

      游生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被外婆牵着,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着父母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

      霖磐站在不远处,父亲牵着他的手。他看见游生转过头,看向他。两人隔着细雨和人群对视,游生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没事。

      可怎么可能没事呢?七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怎么可能没事?就像他,看着母亲被盖上白布抬走,怎么可能没事?

      只是他们都不说罢了。只是他们都学会了把那些疼痛、恐惧、愤怒、无助,都藏起来,藏在懂事的外表下,藏在坚强的面具后。带着这些藏起来的伤口,长成了大人。

      霖磐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他们能做的,只有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走。

      五

      和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家属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孩子的父母都很年轻,母亲二十五岁,父亲二十七岁。

      两人坐在霖磐对面,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将决定他们孩子的生死,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医生有时被赋予神的光环,有时被推上被告席,很少被当作普通人看待。

      “林医生,手术成功率……到底有多少?”父亲问,声音发着紧。

      霖磐把手术方案和风险详细解释了一遍,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大约百分之七十到七十五。但这只是个统计数字,具体到每个病人,情况都不一样。”

      “如果不做手术呢?”母亲红着眼睛问。

      “孩子的左心室负担会越来越重,可能会出现心力衰竭,活动能力会严重受限,预期寿命……”霖磐顿了顿,“会大大缩短。”

      母亲捂住嘴,眼泪掉下来。父亲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我们……我们再想想。”父亲说,“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可以。”霖磐点头,“但不要拖太久,孩子的状况每天都在变化。”

      送走家属,霖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很美,美得和医院里的生死挣扎格格不入。

      一边是生老病死,一边是日落月升。也是在并行。

      对这些父母来说,孩子的命就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们恐惧,他们犹豫,他们宁愿承担手术的风险,也不愿看着孩子慢慢衰弱。

      可对游生来说呢?什么比他的生命还重要?霖磐想不通。手机震动,是心内科打来的:“林医生,游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您要过来看看吗?”

      “我现在过去。”

      心内科医生办公室里,刘医生——就是当年在地震现场拉住霖磐的那位刘医生,现在已经是心内科副主任,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影像。

      “磐磐来了。”刘医生看见他,招招手,“过来看,你这个小同学的检查结果。”

      霖磐走过去,刘医生指着屏幕:“心包积液量比外院检查时又增加了,现在最大前后径22mm。二尖瓣反流从轻度进展到中度。肺动脉压也高了,68mmHg。”

      每一项数据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疾病不听劝,它有自己的节奏,此时正是一首走向终点的交响乐,每个音符都在预示结局。

      “他最近症状怎么样?”霖磐问。

      “自己说还好,但护士观察到他有夜间端坐呼吸的情况。”刘医生调出护士记录,“昨晚两点到四点,他几乎没躺下,一直坐着。今天早上双下肢水肿也加重了。”

      “必须马上处理。”霖磐说,“激素冲击治疗开始了吗?”

      “下午已经上了甲强龙500mg静脉滴注。可关键是……”刘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今早还在用手机处理工作。护士劝他休息,他说‘就一会儿’。结果‘一会儿’就是一个小时。”

      霖磐的眉头紧锁:“我去跟他谈谈。”

      “磐磐。”刘医生叫住他,语气难得地严肃,“我知道你们小时候认识,但是你现在是他的主治医生。有些话,以朋友的身份不好说,以医生的身份必须说。他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紧急做心包穿刺,甚至手术。”

      “我明白。”走出办公室,霖磐没有马上去病房,而是先去了护士站,调出游生今天的出入量记录。果然,尿量偏少,体重比入院时增加了1.5公斤,都是水钠潴留的表现。身体在积水,像一艘慢慢下沉的船。

      他拿着记录本,走到8号病房外。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光。

      霖磐抬手想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游生的声音,很低,应该是在打电话:“……对,那个线索继续跟……不,我住院了,大概一周……别告诉队里其他人,就说我休假……王叔,案子不能停,我答应过……”声音到这里停住了,大概是对方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游生又说:“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可我必须那么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算了,等我出院再说。”

      电话挂断。霖磐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他该现在进去吗,还是该等一会儿?正犹豫着,门从里面拉开了。

      游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见霖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林医生,查房?”

      “来看看你的检查结果。”霖磐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外婆不在,大概是回去休息了。房间里只有游生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一本《刑法案例精析》。这个人连生病都不肯真正休息。

      “检查结果怎么样?”游生坐回床边,很自然地问,仿佛刚才那个在电话里坚持要查案的人不是他。

      霖磐把记录本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不是很好。积液量增加了,瓣膜反流加重了,肺动脉压也高了。”

      游生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呢?”

      “然后你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工作,不能再操心。”霖磐盯着他,“游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医学事实。如果你继续这样,可能一周内就需要做心包穿刺,甚至开胸手术。”

      “那就做。”游生说得很平静,“该做什么治疗,我听你们的。但让我完全不管工作,不行。”

      “为什么?”霖磐终于忍不住了,“到底是什么案子让你那么看重?”

      游生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病房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像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影像开始褪色。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救过很多人,对吧?”

      霖磐点头。

      “那你有没有救过这样的人,他们活着,但也已经死了。不是身体的死亡,是心死了。他们被某件事困住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霖磐的心猛地一紧。“我要查的案子,就是关于这样的人。”游生转过头,看着他,“关于一个被困了十八年的人。”

      “是你吗?”霖磐问。

      游生又笑了:“是,也不是。是我父母,是当年所有被那件事改变的人,是……很多人。”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一直记得那天的一切:我妈把我塞进衣柜,她和我说生生别出声。我爸冲进来和歹徒搏斗,我妈扑上去想帮我爸,被一刀捅进胸口,我爸抱着她,也被捅了……然后房子塌了,我被埋在下面,听见外面有人在挖,听见我妈妈最后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地狱。可正是这种平静,又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当痛苦深到一定程度,语言就失效了,只剩下这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叙述。

      “她说:‘生生……活下去……’”

      霖磐看着游生,看着这个目睹父母惨死的男人,看着他平静表面下那些汹涌的情绪。他明白了,为什么游生那么执着。

      那不是为了报仇。那是为了……和解。和自己和解,和过去和解,和那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和解。

      有些人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而游生的童年,结束得太突然,太血腥。

      “我明白了。”霖磐说,情绪莫名低落下去,“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游生看着他。

      “治疗期间,至少在医院里,暂时放下工作。”霖磐说,“给我一周时间,如果一周后病情控制住了,我们再谈。不过这一周,你必须配合。”

      他们对视,谁也没移开视线。

      “好。”他终于说,“一周。”

      “那现在,把手机给我。”霖磐伸出手。

      游生挑眉:“林医生,这有点过分了吧?”

      “这是医嘱。”霖磐坚持,“晚上九点到早上七点,手机由护士站保管。白天你可以用,每天不超过两小时。”

      游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霖磐手里。“你赢了。”他说。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霖磐收起手机,“这是为了救你。”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游生轻声喊他的名字:“霖磐。”

      霖磐转过身。

      “谢谢你。”游生说,眼神真诚,“谢谢你还愿意管我。”

      霖磐的喉咙哽了一下。许多话涌上来,他想说很多很多。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关上门,隔绝了身后人的视线。手里的手机还带着游生的体温。他低头看着那部黑色的手机,按了按有点发胀的眉心。

      谁能预料未来,谁能坦然面对现在,做不到放下,又哪来毫无关系一说。

      谁都没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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