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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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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什么,是在七岁那年的太平间门口。
父亲,那时候我还叫他爸爸,他站在走廊的墙角,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血和灰尘。我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手里死死攥着蓝毛衣的衣角,毛线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刺。
妈妈在里面。护士阿姨不让我进去,说“小孩子不能看”。
可是我知道,妈妈就在那扇铁门后面,躺在冰冷的铁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父亲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的脸。那不是我认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空白——什么都没有。眼睛是干的,满是红血丝,嘴唇绷直开裂。
“磐磐。”他叫我,声音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应。他的腿有些晃,扶了下墙才站稳。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放在我肩膀上。我觉得那双手很冷,透过毛衣传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这里爸爸在就好,”他开口,又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很硬的东西,“回去睡觉吧,好吗?”
“可是妈妈死了。”我只这样说。
父亲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父亲松开了手。他慢慢站起来,转身,背对着我。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背上投下一道很深的阴影,那道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另一个活物,寄生在他身上。
“对不起。”他说。
我说:“我恨你。”
二
恨是一种太强烈的感情,需要太多的能量去维持。而那时候的我,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一件事上:活下去。
我像一株被折断后又被勉强接回去的植物,所有的养分都流向伤口,努力愈合,努力生长,努力忘记折断时的剧痛。
父亲开始睡在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家里渐渐空了。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家里总有声音——她哼歌的声音,织毛衣时竹针碰撞的声音,叫我吃饭时温柔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钟表走针的嗒嗒声,还有我自己的声音。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会去父亲的书房。书桌上总是摊开着医学书和病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以前不抽烟的。
台灯亮着,光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黄色的圆,圆的边缘模糊,像即将融化的月亮。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笔。
他的头发开始白了,一根一根的,藏在黑发里,灯下一照,就像落了霜。
很多时候,我都想说对不起。可死亡隔在我们中间,化作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我们都能看见对方,都能听见对方,但所有的声音传到对面时都变了形,所有的触碰都隔着一层冰凉坚硬的阻隔。
他尝试过靠近。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他破天荒地准时下班,买了蛋糕,点了蜡烛。蜡烛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跳动,在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许个愿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没什么愿望。”
“总会有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想考什么中学?想学什么?或者......想要什么礼物?”
我看着他。烛光里,他的眼睛里有期待,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
我觉得很难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要妈妈回来。”我说。
烛光晃了一下。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他低下头,盯着蛋糕上的奶油花,很久没有说话。
“对不起。”依然是这句话。
“我不是......”我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确实是那个意思。我想要妈妈回来,想要时间倒流,想要他那天选择了先救妈妈而不是那个陌生的孩子。
我想要一切重来。我也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我们沉默着吃完了蛋糕。奶油很甜,甜得发腻,黏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吃完后他收拾桌子,我回房间写作业。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厨房传来水声,还有压抑的、被水流声掩盖的咳嗽声。
那晚我梦见妈妈。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织毛衣,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流动,像夜晚的河流。她抬起头对我笑:“磐磐,过来。”
我走过去,她摸摸我的头:“不要怪爸爸。他是医生,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的。”
“可他选择了别人。”我说。
“因为他知道,妈妈会原谅他。”妈妈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又像映着光,“而你,我的磐磐,你也要学会原谅。不是原谅他,是原谅你自己。”
“我为什么要原谅自己?”
“因为你恨他的时候,其实是在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妈妈的手很温暖,放在我脸颊上,“可是磐磐,没有人是万能的。医生不是神,你爸爸不是,你将来也不会是。”
梦醒时,枕头湿了一片。
三
我和游生恢复联系,是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其实也不算“恢复”,因为我们从未真正“断开”过。
地震后的头几年,我们还常见面,在医院的花园里,在他外婆家,在学校的家长会上。后来我上中学,他上警校预备班,见面少了,但会写信。
一开始是我写得多。信很短,干巴巴的,像病历记录:“月考年级第五。”“父亲又做了台十八小时的手术。”“家里的茉莉花死了。”没什么情感,只是陈述事实。
他的回信总是很长。用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信纸,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个认真的小学生。
“霖磐,今天训练时从绳网上掉下来了,膝盖擦破好大一块,校医说会留疤。不过没关系,男生有疤才帅。”
“霖磐,王叔来学校看我了,带了我爸以前的警徽。他说等我毕业了,就把警徽传给我。我把警徽放在枕头底下,希望晚上做梦会梦见爸爸。”
“霖磐,外婆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我给她买了老花镜,但她总忘记戴。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会这样?什么都记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我很少回那么长的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的生活单调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上学,考试,回家,偶尔去医院给父亲送饭,看着他做手术,或者看着他对着病历发呆。没有波澜和意外,也就没有值得书写的故事。
但我会认真看他的每一封信,看很多遍,直到能背下来。然后把信按日期排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是妈妈留下的,以前用来装纽扣和丝线,现在装着游生的信,还有妈妈的一张照片。
大学我学了医。没什么特别的理想,也没经历过那种“我要拯救生命”的顿悟时刻。只是顺理成章地,沿着一条早就铺好的轨道滑行,父亲是医生,我成绩够好,医学院是顶尖的,于是我就去了。
四
医学院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忙碌,也比我想象的孤独。我很少交朋友。
同学们讨论游戏、恋爱、电影,我插不上话。我熟悉的是解剖图谱、药物剂量、手术流程,这些在社交场合没什么用处。倒是经常收到情书。
有女生写的,娟秀的字迹,印着香水味的信纸;也有男生写的,直接塞在我书包里,通常都没有署名。
我没什么感觉。不是说讨厌,也不是说喜欢,就是......没感觉。看一张解剖图,你知道那是心脏,知道它有四个腔室,知道血液怎么流动,但你不会对一张图产生感情。
有时候我会想,喜欢到底是什么?是心跳加速?是面红耳赤?是日夜思念?这些症状听起来像某种疾病,需要诊断,需要治疗。
父亲偶尔会打电话来,总是绕着那几句话,关心钱财健康学业。
我也总是那几句回答,没有值得他操心的事通话时间通常不超过三分钟。
挂断后,我会对着手机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看书。厚重的医学教材,一页一页,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列队爬过纸张。
我记性好,几乎过目不忘,考试总是第一。教授们喜欢我,同学们敬畏我,没人靠近我。
除了游生。我们依然写信。
他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医生的字。信纸也换了,用那种最便宜的横线纸,有时候甚至是案卷纸的背面。字里行间透着疲惫,深重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某天晚上,我第一次梦见了游生。他穿着警服,站在一片废墟前,背对着我。我想叫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身来,脸上都是血,眼睛黑洞洞的,看着我,说:
“霖磐,我要掉下去了。”
五
真正意识到“喜欢”是什么,是在成年时收到那封信之后。
信很短,比任何一封都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以后别写信了。我们就到这里吧。”字迹很用力,划破了纸背。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草地上,像一地碎金。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笑着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侧过脸亲了亲她的头发。很美好的画面,我只觉得刺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这辈子最冲动的事,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跨越一千二百公里,去了他的警校。
没告诉任何人,没带任何行李,只带了那封信,还有一盒彩色铅笔。那盒铅笔是八岁时我送他的,后来他又还给了我,说“你留着吧,我用不到了”。
警校在城郊,周围很荒,只有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低矮房屋。我到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火烧云,红得惨烈。
我让门卫打电话叫他。等了大概十分钟,他跑出来,穿着训练服,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见我的瞬间,他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瞪得很大。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问。
我掏出那封信,展开,举到他面前:“解释。”
他盯着信,又盯着我,嘴唇动了动。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跟我来。”
他拉着我穿过操场。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训练,口号声震天响。我们穿过训练场,穿过宿舍楼,最后来到校园角落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很密,傍晚的光线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明明暗暗。
他松开我的手,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喘气,还是因为别的。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千多公里,说过来就过来?你明天没课吗?不用学习吗?我在信里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清楚。”我打断他,“游生,十年了。我们写了十年信,你现在说断就断,连个理由都不给。”
他沉默了。可我一定要个理由。
“说话。”我的声音也开始抖,“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讨厌我了?还是——”
“都不是。”他终于肯开口“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他和我对视,“害怕看见你的信,害怕想起过去,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依赖你,然后失去你。”
树林里很安静。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侧,给阴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听见自己说,“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失去我?”
“因为我会死!”他提高声音,“我爸妈就是例子!警察这个职业,今天不知道明天!霖磐,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没擦。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十一年的男孩,不,现在是男人了。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挣扎、不甘,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所以你要推开我。”我直截了当的戳穿,“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宁愿从未拥有。”
他没有回答,手指紧紧握成拳头,指节绷紧。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汗珠,能听见他紊乱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干净的、属于年轻男人的味道。
“游生。”我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我的心脏狂跳。
然后,他做了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我。
六
那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吻,自然没有浪漫包围,没有甜蜜陷落,没有月光和音乐陪衬。
绝望和咸涩的泪水是主调,带着颤抖的嘴唇,带着几乎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力道。
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摩擦在我嘴唇上,有点疼。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完全挣脱不开。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嘴唇上那一点温热、干燥、颤抖的触感。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不知道眼睛该睁着还是闭上。我只能站着,任由他吻我,任由他的泪水滴在我脸上,冰凉,被体温焐热。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我,后退一步。
“现在你明白了?”他的声音嘶哑,笑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因为我......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只是朋友了。而这样的感情,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我站在那里,嘴唇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直到此刻才明白了那些信里欲言又止的话,那些刻意的疏离,那些深夜打来又匆匆挂断的电话。
“所以你要逃走?”我问,声音异常平静。
“对。”他点头,毫不反驳的承认“我要逃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那这个吻算什么?”
“算......”他抹了把脸,手背在脸上留下一道湿痕,“算告别。也算......我十八年来,唯一一次的任性。”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你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没动。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在他身上投下的长长的影子,看着那影子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拉长,变形,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天完全黑了。树林里暗下来,只有远处警校的灯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点。风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警校的熄灯号响起,嘹亮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我转身,离开了那片树林。
七
回程的火车是凌晨的。车厢里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偶尔经过城镇,会有一片灯火闪过,明亮,温暖,很快就消失了,又是漫长的黑暗。
嘴唇还在发烫。我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的地方,温度异常清晰。
那个吻很糟糕。技术上说,糟透了。没有技巧,只有横冲直撞和咸涩的味道。
有同学和我说过,接吻是要笑的,是甜蜜的,是两个人最靠近彼此的时刻。
可是我们在哭。我们都哭了,虽然我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我哭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是烫的,烫得皮肤发疼。
火车颠簸了一下,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我擦干泪,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变形,眼睛红肿,嘴角还带着一个可笑的、未干的泪痕。
回到学校是凌晨了。宿舍楼锁了,我坐在台阶上等天亮。深秋的夜晚很冷,我裹紧外套,还是忍不住发抖。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天亮时,室友下来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林霖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刚回来。”我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哭了?”
“没有。”我绕过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床位,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床板很硬,硌得背疼,但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梦。
那之后,我们十年没有联系。
八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我毕业了,进了父亲所在的医院,成了心外科最年轻的住院医师。
我做了很多手术,救了很多人的命,也送走了很多人。
我习惯了血,习惯了死亡,习惯了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习惯了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
我也习惯了孤独。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过春节。
父亲尝试让我回家,我去了几次,但每次都像做客,客气又疏离,吃完饭就找借口离开。后来他也不叫了,我们就在医院里见面,以同事的身份。
有时候深夜做完手术,我会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白大褂,手术帽,口罩勒出的印子还留在脸上,眼睛里有血丝。我看起来像个医生了,像父亲了,像所有那些带着一身疲惫和沉默回家的人。回家后,没有人在等。
也不是没人试图靠近。科室里有个女医生,和我同届,开朗,热情,经常给我带早餐,约我一起吃饭。我拒绝了三次,第四次她说:“林霖磐,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喜欢男生,我也能理解。只是......你总是一个人,我看着难受。”
“我习惯了。”我说。
“习惯孤独不代表喜欢孤独。”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很真诚,“林医生,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人。你应该被好好对待。”
我谢了她的好意,但没接受。
后来她也放弃了,和别人结了婚。婚礼请了我,我没去,托人送了礼金。听说她很幸福,生了孩子,休完产假回来,脸上总带着笑。挺好的。我想。有人幸福,总是好的。
九
再次见到游生,是在心内科的病房里。
十年没听见的名字,十年没见的人。
我去见他的路上,心跳得厉害。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的活过来的感觉。像冻僵的肢体突然恢复了知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的不是温暖,是针刺般的疼痛。
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侧脸的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收紧。阳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睁开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准确地找到了我。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一个简单的、自然的动作。像是在说:嘿,我看到你了。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我也抬起手,回应了那个挥手。然后我转身,快步离开食堂,下楼,穿过走廊,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过来,带着青草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我的脚步在距离长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还坐在那里,看着我走近,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林医生。”他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依然清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游生。
十
游生住院的那一个月,是我这几年来最充实、也最煎熬的一个月。
充实是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他。煎熬是因为我在看着他走向死亡。
有时候深夜查房,我会看见他病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案卷材料,眉头紧锁。看见我,他会迅速把材料收起来,露出一个笑容:“林医生,还没下班?”
“该睡了。”我说。
“马上,看完这一页。”
“是现在。”
他会叹口气,合上文件夹,关灯躺下。
但等我走了,他可能又会把灯打开。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凌晨两点,我又去了他病房,果然灯还亮着。这次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床单上。“林医生......”
“你在干什么?”
“我......”
“我让你休息,你当耳边风?”我走到床边,拿起他床头的案卷,“游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案子结了,你就可以安心去死了?”我控制不住。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在悬崖边徘徊、却怎么都拉不回来的无力感,几乎要把我逼疯了。
“可是霖磐,如果不查清楚,我死了都不会安心。”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我爸妈死得不明不白,那个辅警死得不明不白,所有线索都被掐断了。如果我放弃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他们了,没有人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记得真相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惊人:“霖磐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在我还走得动、还能思考的时候,我想把这件事做完。做完之后,是死是活,我都认了。”
我理解他。正因为理解,所以更痛苦。
“游生,等你查完案子,病治好了,你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我不知道。可能......会找个安静的地方,陪外婆住一段时间。养只猫,种点花。然后......然后也许......”
他没说完,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正常人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也许可以一起生活,养一只猫,种一阳台的花。也许可以在周末的早晨一起醒来,在阳光下吃早餐,在傍晚散步,在深夜相拥而眠。
也许。
“睡吧。”最后我这样说,“明天还要复查。”
在十年前,在警校的树林里,他对我说:“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只是朋友了。”那时候我没回答。现在我想回答,却已经太迟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太迟了。
十一
某天夜里,游生睡得很安稳。我每隔一小时去看他一次,检查引流情况,监测生命体征。
半夜,他醒了一次,说口渴。我给他倒了水,扶着他喝。他的手很凉,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玉。
“睡不着?”我问。
他摇摇头:“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妈,还有你妈妈。我们在一个很大的花园里,到处都是花,各种颜色的。妈妈们在喝茶,我和你在追蝴蝶。”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他看着我,“霖磐,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那样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作为医生,我知道死亡是生命活动的终止,是细胞停止代谢,是器官停止工作。
但作为一个人,作为失去过至亲的人,我愿意相信还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病痛,没有分离,所有离开的人都在那里,等着有一天和我们重逢。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希望有。”
“我也希望。”他重新躺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在那里等你。不过你要晚点来,越晚越好。”
说完他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模糊昏暗的黑暗里,我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十二
游生葬礼结束的三天后,我去了父亲办公室。
他看见我,有些意外:“霖磐?有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爸。”我叫他。
他愣了一下。我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过他了。
“嗯?”
“游生的外婆,把游生的日记和信都给了我。”我说,“里面有一封......他没寄出去的信。”
父亲看着我,等待下文。
“信里写了很多。”我继续说,“写他查案的过程,写他的病,写他......对我的感情。”
父亲望着我,静静地听着。
“他说,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想做的事,爱了想爱的人。”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口对我说......”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父亲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
“霖磐。你妈妈去世后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选择了先救她,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可能她能活下来,可能我们还能有很多年。可能你不会恨我,可能我们现在会是另一种样子。”
“但是霖磐,医学里面没有‘如果’。在手术台上,你只能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决定。而那个决定,可能对,可能错,但你必须在几秒钟内做出选择,承担所有后果。”
“我选择了救那个孩子。不是因为他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就在我的面前,只有立刻手术,就可以活下来。”
“我知道。”我说,“我后来都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父亲摇摇头,“你明白的是道理,但不明白那种......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死去,而自己就是那个‘凶手’的感觉。”
“那之后很多年,我都无法原谅自己。我救过那么多人,却救不了最想救的那个。这种痛苦,我唯独不希望你经历。”他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当你恨我的时候,我其实......是理解的。因为我也恨我自己。”
“爸......”我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完。”他说,“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医生不是神,我们只是凡人。我们会犯错,会犹豫,会后悔。可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因为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霖磐,你爱游生,对吗?”
我点点头。没有犹豫,没有掩饰。是的,我爱他。
从八岁那年,在医院花园里看见他画歪房子的时候,从十八岁那年,在警校树林里他吻我的时候,从二十八岁这年,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一直爱他。
“那就记住他。”父亲说,“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说过的话,记住他爱过你。带着这些记忆,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我看着父亲,猛然间发现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医院,扛着对我的愧疚,扛着对母亲的思念,就这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白了头发,老了容颜。
“爸。”我又叫了一声,“对不起。”
父亲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说对不起。”他说,“我们是父子。父子之间,没有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一起吃了晚饭。在他家,他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我们聊了很多,聊医院的事,聊我的工作,聊母亲的过去。离开时,父亲送我到门口。
“霖磐。”
“嗯?”
“等开春了,一起去给你妈妈扫墓吧。”他说,“把游生的事,也告诉她。”
我点点头:“好。”
“还有,”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如果你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去爱。人生很短,能爱的时候,就好好爱。”
这些年,他不是不想再婚,不是不想重新开始。他只是还爱着妈妈,像我还爱着游生一样。爱,一生只有一次。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知道了。”我说。
现在我的也没有了。
十三
游生的外婆把游生的一些遗物都寄给我,他小时候的画,警校的毕业照,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外婆在信里说:“磐磐,这些交给你了。生生会高兴的。”
我翻开日记。里面记录了他从警校到工作这些年的事。有训练时的辛苦,有破案时的兴奋,有对父母的思念,还有......对我的感情。最后一页,夹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那封原本要寄给我的信。
廖廖几笔,写的那样工整,写的那样重。
“对不起,我爱你。”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游生。我的游生,我的男孩,我爱你。
我爱你。
十四
四月的某个周末,我和父亲一起去给母亲扫墓。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母亲的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她微笑着,眼神温柔,像在看着我们。
父亲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轻声说:“素云,我和磐磐来看你了。”
“妈。”我开口,“我......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游生,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经常来医院的那个男孩。”
“他很像你。”我继续说,“善良,坚强,总是为别人着想。他当了警察,查清了父母的案子,那些人都被彻查定案了。他还捐了器官救了一个孩子。他......他爱我。我也爱他。”眼泪掉下来,我没有擦。
“可是他走了。就像你一样,突然就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我深吸一口气,“但是妈,我不怪他。也不怪自己。因为我知道,他不后悔。我们都不后悔。”
父亲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很温暖。
“所以,”我看着母亲的照片,笑了,“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我会当个好医生,救更多的人。我会记住你们,永远记住。”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白菊上,落在我和父亲身上。
游生写的那封信没有时间,我无从得知那句话究竟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可我想,我会去记住,回应他的爱。
没有被定义的时间,便是一辈子。
离开时,我突然很想回头看一眼。
墓碑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母亲在那里,游生在那里,所有离开的人都在那里。
父亲看我停下,唤我一声。
“来了。”我转身朝他走去。
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