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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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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游生出院的那个早晨,霖磐在手术室。凌晨五点十七分,急诊电话打进来时,他刚在值班室躺下不到两小时。
三车连撞,两个重伤员需要立刻开胸。他没问细节,也没时间问,挂断电话就往手术区跑。
第一台手术是个年轻女孩,胸骨几乎被方向盘撞碎。霖磐打开胸腔时,血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他伸手进去,手指压住主动脉裂口,温热的血浸透手套,沿着手臂流下来,黏腻的,带着生命的温度。
“吸引器!快!”四个小时。他缝了四十一针,把那些破碎的血管像拼图一样拼回去。结束时手在抖,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三分。他走到窗边。
手术室在五楼,窗户正对医院大门。那辆出租车还在,游生站在车边,扶着外婆。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低着头,听护士嘱咐什么。护士递过一个袋子——大概是药。
游生接过,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朝住院部大楼看了一眼。他在看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霖磐的手按在玻璃上。他想推开窗,喊一声,说“等我十分钟”。
但身后,第二台手术已经准备好了,麻醉医生在催:“林医生,病人血压不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游生的短信:“我走了。谢谢照顾。案子结束后,请你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一行“按时复查”,删掉。又打了一行“注意休息”,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看见楼下的游生低下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似乎在等更长的回复。等了大概一分钟,没有等到。他收起手机,扶着外婆上车。出租车启动,拐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消失了。
霖磐还站在窗前。手机屏幕暗了,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林医生?”护士在门口叫他。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戴好了口罩:“来了。”
第二台手术是个中年男人,心脏挫伤。情况比CT显示的更糟。手术做到下午一点,病人三次心跳骤停,三次被电击回来。结束时,霖磐的无菌服全湿了,黏在背上。
午饭没吃。第三台手术安排在下午三点,一个主动脉夹层的老人。进手术室前,他路过心内科七楼。
8号病房的门开着,保洁在换床单。旧的撤下来,卷成一团扔进推车;新的铺上去,四角掖好,抚平。整个过程熟练而迅速。
霖磐转身离开。
第三台手术做到晚上七点。老人的血管像脆纸,每缝一针都在渗血。结束时,霖磐靠在墙上,坐在地上休息。瓷砖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手机震动,父亲发来短信:“手术结束来办公室。”
他撑着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针在扎。
二
院长办公室里,林致远还在看病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坐。”
霖磐坐下,没说话。累得不想说话。
“游生下午出院了。”父亲说,“走之前来道了谢。”
霖磐点点头。
“他的情况不乐观。”林致远说,“系统性红斑狼疮累及心脏,死亡率不低。如果出现心衰,五年生存率……”
“我知道。”霖磐打断他。那些数字他背过,在教科书上见过,在学术会议上听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每个数字都像判决书。“他知道吗?”
“知道。”林致远看着他,“我跟他谈过。他说……如果真有那天,希望能捐器官,最后再救一次人。”
霖磐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又落下。
“你尽力了。”父亲说。
霖磐起身:“我回去了。”
父亲在他背后说:“霖磐。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有些人,我们也留不住。”
霖磐没回答,推门出去。
三
接下来的两个月,霖磐每周给游生发一条短信。
游生总是回得很简单:“还好。”
“按时吃药。”
“复查正常。”
像两个履行契约的陌生人。
但霖磐知道他在说谎,急诊记录不会说谎。
游生因为晕厥被送来过一次,签字拒绝住院,输了液就走了。记录上写着:“患者坚持离院,称有工作要处理。”
当天晚上,霖磐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游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压抑的咳嗽:“喂?”
“你在哪?”
“……家。”
“今天来急诊了?”
沉默。然后是更剧烈的咳嗽声,深而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霖磐的心揪紧了:“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他站在游生家门口。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灯坏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门开了,游生站在门口,瘦得惊人,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屋子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人气。像临时住所,随时可以离开。
霖磐给他听诊。肺部湿啰音,心律不齐,心音遥远。情况在变糟。
“你最近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冷。
“查案。”游生说,抬起眼睛看他,“有新的线索。”
“所以你就不要命了?”
游生笑了,笑容很淡:“霖磐,我知道我可能活不长。所以这些事,必须在我死之前做完。”
这话说得太直接,血淋淋毫无掩饰。
霖磐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新线索是什么?”他问。
游生愣了一下,还是说了。建筑公司,海外账户,看守所扩建工程的猫腻。一桩可能牵扯更大的旧案,一个少年用十八年时间追索的真相。
“你有证据吗?”
“还没有。”游生摇头,“但我在查。”
所以他就更拼命。是飞蛾扑火,明知会死,还是要扑。
那晚离开时,霖磐在车里坐了很久。他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灯灭了,游生睡了。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四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霖磐做过一件这辈子最疯狂的事。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跨越一千二百公里,去了游生所在的警校。
收到那封“以后别写信了”的信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买了最近一班车票,没告诉任何人。
警校门口,游生跑出来时,训练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看见霖磐的瞬间,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收到你的信了。”霖磐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平静,“所以来了。”
游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拉起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们穿过操场,训练场,宿舍楼,最后来到校园角落的小树林。傍晚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疯了吗?”游生松开手,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怒气,“一千多公里,说过来就过来?我在信里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清楚。”霖磐打断他,“游生,十年了。我们写了十年信,你现在说断就断,连个理由都不给。”
游生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他偏过头,霖磐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话。”霖磐的声音开始抖,“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讨厌我了?还是——”
“都不是。”游生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害怕看见你的信,害怕想起过去,害怕有一天我会依赖你,然后失去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霖磐听懂了。游生在害怕亲密关系,害怕像失去父母一样,再次失去重要的人。所以他要把所有人都推开,要在感情萌芽之前,就把它扼杀。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霖磐拽住他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他说,“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失去我?”
“因为我会死!”游生提高声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爸妈就是例子!警察这个职业,今天不知道明天!霖磐,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
霖磐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难过。难过游生把自己包裹得这么紧,难过他宁可推开所有人,也不愿意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
“所以你要推开我。”他轻声说,“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宁愿从未拥有。”
游生没有回答,但抿紧嘴唇出卖了他。
霖磐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游生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睫毛,能听见对方紊乱的呼吸。
“游生。”他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游生抬起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游生做了件让霖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他。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掺杂着绝望,带着不甘,吞没了十八年来所有压抑的情感。
霖磐能感觉到游生嘴唇的温度,能尝到咸涩的泪水,不知道是谁的。能感觉到游生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游生松开了他,后退一步。“现在你明白了?”他的声音嘶哑,“这就是为什么。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只是朋友了。而这样的感情,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霖磐站在那里,嘴唇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触感。
“……你要逃走?”他问。
“对。”游生点头,“我要逃走。在我还来得及的时候。”
“那这个吻算什么?”
“算……”游生深吸了一口气,“算告别。也算……我十八年来,唯一一次的任性。”他说:“回去吧,你爸会担心的。”
霖磐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树林深处。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警校的熄灯号响起。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那个城市。坐最后一班火车,在凌晨回到自己的城市。
从此,他们十年没有联系。
五
预感在一个月后成了真。
周二下午,霖磐在办公室写论文。急诊电话打进来时,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林医生!有个警察送来了,心脏骤停!”
“叫什么名字?”
“游生!刑侦支队的!”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电话里的忙音,还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撞得发涩。
他冲到急诊科时,游生躺在抢救床上,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是一条直线。几个医生护士在做心肺复苏。
霖磐接手。一下,两下,三下……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肾上腺素,除颤,气管插管……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四十分钟,游生的心跳一直没有恢复。
最后,急诊科主任按住他的肩膀:“霖磐,够了,他已经脑死亡了。”
霖磐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他盯着监护仪上那条笔直的线,盯着游生苍白的脸,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走到床边,握住游生的手。那只手还很温暖,很快就会变冷。
“游生。”他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游生的外婆半小时后赶到。老人扑到床边,抓住游生的手,哭声凄厉破碎。哭了很久,直到哭不出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霖磐,眼睛红肿:“磐磐……生生他生前签了器官捐献协议……你帮他……完成心愿吧。”
霖磐低垂着眼,答应她:“好。”
六
器官捐献手术在第二天进行。霖磐没有参与。
他站在手术室外,看着游生被推进去,门关上,红灯亮起。
他去了楼上的手术室,那里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等一颗肾。
男孩透析三年了,每次都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书。
“等我换了肾,就能去上学了。”男孩曾这样对他说,“我想当医生,像林医生一样,救很多人。”
现在,游生的肾,要去救这个孩子。
手术很顺利。当最后一针缝完时,霖磐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夜晚还未褪去,天明还未到来。
七
游生的追悼会在一场初雪中进行。殡仪馆里站满了穿警服的人。
照片上,游生穿着警服,微笑着,那是二十二岁的他,眼里还有光。王叔主持追悼会,声音哽咽:“就在上周,游生找到了关键证据……他说:‘王叔,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人们依次上前献花。霖磐站在队伍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上前。
游生躺在鲜花丛中,穿着警服,表情安详。霖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彩色铅笔,轻轻放在游生手边。是八岁时他送给游生的那盒。笔已经很短了,盒子也磨损了,游生一直留着。
霖磐弯下腰,在游生耳边轻声说:“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那份。”
走出殡仪馆时,天空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缓缓飘落,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大地上。世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太阳被雪覆盖了。
雪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黑色的字上:游生,1995-2023。
霖磐站在那里,看着。
他一直没哭,从抢救室到手术室到追悼会,一直没哭。他以为自己是医生,早就习惯了死亡。他以为自己是成年人,早就学会了克制。
可是当雪花落在“游生”那两个字上时,当那些白色的雪覆盖黑色的碑时——他突然崩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汹涌的,滚烫的。他蹲下来,手捂住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十八年前母亲死时,他这样哭过。十年前在警校树林里,他想这样哭,但忍住了。
现在,他忍不了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颤抖的背上,将黑色的衣服晕的更深。
林致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一个父亲,看着儿子为另一个人的死而崩溃。
很久很久,霖磐才止住哭。他扶着父亲的手站起。
“走吧。”他说。父子俩走下台阶,走进雪中。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霖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雪中静静矗立。游生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
他没有再哭。
今年是个暖春。医院花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霖磐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外婆寄来的。
里面有一张照片,那个接受了游生肾脏移植的男孩,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
纸条上,孩子的字迹工整:“林医生谢谢你!也谢谢游生哥哥!”
霖磐看着照片,笑的轻浅。
“林医生!”一个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幅画:“这是我画的!”
画上是医院花园,蓝天,白云,穿白大褂的人。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
“画得很好。”霖磐说,“天空很漂亮。”
“因为我喜欢晴天!”小女孩笑嘻嘻地跑开了。
一个孩子把天空画成黑色。
另一个孩子说:“不对,天空应该是蓝的。”
天空是蓝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