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探病一 ...
-
第二天一早，林昭刚到办公室，助理就送来一个密封严实的纸袋，说是顾先生的司机一早送来的。
里面是折叠整齐、干洗熨烫好的羊绒大衣。大衣上还放着一张素白卡片，上面是几行瘦劲有力的钢笔字：
【昨夜多谢。衣衫已妥，物归原主。叨扰清梦，甚歉。另：宏昌资本与‘信达信托’近期接触频繁，后者风评不佳，林总或可留意。祝安。顾沉舟字】
没有提及他自己的状况，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冷静，克制，一如往常，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昨晚那个在雨夜车里抓着他手腕喘息、眼神湿漉漉恳求“送我回家”的人，根本不存在。
林昭捏着那张卡片，目光落在“祝安”两个字上，又移向那行关于宏昌的新提醒。“信达信托”……他听说过，一家作风颇为激进、背景复杂的金融机构。如果宏昌真的和他们搅在一起，那城西那块地的问题，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顾沉舟的消息，总是这么及时，又这么……精准地踩在他的需求点上。
他将大衣挂起，卡片收进抽屉，坐下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然而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顾沉舟苍白的脸，冰凉的指尖，压抑的喘息，还有电梯关闭前那个无声的“谢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最终，在上午的会议间隙，林昭还是拨通了顾沉舟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顾沉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确实像是病了：“林总？”
“顾先生，”林昭顿了顿，“身体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好多了，劳林总挂心。”顾沉舟的声音很平稳，但林昭能听出那份平稳下的刻意维持，“只是小恙，休息两天便好。”
“药按时吃了吗？医生怎么说？”林昭不自觉地追问。
“……嗯。”顾沉舟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细致地询问健康，回答得有些含糊，随即迅速转移了话题，“宏昌的事，林总不必过于忧心，信达那边，我让人再探探底细。”
他总是这样，将自己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将注意力引回到林昭身上。
林昭沉默了几秒。“顾先生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他想了想，又道，“下午我正好在附近有个会，如果方便，会议结束后我顺路去看看你？有些关于智慧医疗的具体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找了个公事化的借口，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林昭几乎能想象出顾沉舟蹙眉思索的样子。
“……好。”最终，顾沉舟应了下来，报了一个详细的门牌号和入户密码，“下午三点之后，我都在。麻烦林总了。”
挂断电话，林昭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轻轻吐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去探病。或许是出于昨晚那场意外后基本的关心，或许是对顾沉舟那复杂难言状态的好奇，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强大又脆弱的矛盾体，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
下午的会议结束得比预计早。林昭让司机在一家口碑极好的私房甜品店停下，挑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点心和一盅温补的汤品，然后才让车驶向顾沉舟的公寓。
顶级安保，私密性绝佳。林昭按照顾沉舟给的密码进入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直接入户的玄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苦涩的中药味，混合着中央空调温暖干燥的风。整个空间色调是极简的黑白灰，线条冷硬，陈列着几件颇具现代感的艺术品，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像个高级酒店的样板间，缺乏温度。
“林总，请进。”顾沉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虚弱。
林昭换了鞋，提着东西走进去。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顾沉舟并没有像林昭预想中那样卧病在床，而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靠坐在客厅角落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面前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他的脸色比昨晚在车上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透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林昭，那双深黑的眼眸因为生病而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沉静，蒙着一层倦怠的水色，反而显得……柔和了些。
“打扰了。”林昭将带来的点心盒和汤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顺路带了点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那些包装精致的盒子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林总太客气了。”他合上电脑，想要起身。
“别动。”林昭下意识地制止了他，“你坐着就好。”
顾沉舟动作顿住，依言靠了回去，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更瘦削的身躯。“林总请坐。”他示意旁边的沙发。
林昭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感觉怎么样？还在发烧吗？”他注意到顾沉舟的额发有些潮湿，像是出过虚汗。
“低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顾沉舟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老毛病了，天气骤变或者劳累过度就容易这样。昨晚……大概是淋了点雨，又有些着凉。”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昨晚的突发状况，再次将其归结于“老毛病”和“不小心”。但林昭想起他当时对医院那种近乎偏执的恐惧，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医生来看过了？怎么说？”林昭问。
“嗯，看过了。开了些药，让静养。”顾沉舟显然不欲多谈自己的病情，主动将话题引开，“林总想聊智慧医疗的哪些问题？”
林昭看出他的回避，便也不再追问，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就着几个关键的技术路线选择和商务拓展难点，向顾沉舟请教。
顾沉舟虽然病着，精神也不济，但思路依然清晰敏锐。他靠在沙发里，微微阖着眼，听林昭说完，偶尔睁开眼，简短地提出一两个问题，然后给出自己的分析和建议。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但每一点都切中要害，甚至比之前会议室里的讨论更加一针见血，少了些商业算计，多了些纯粹的技术与战略洞见。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