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见 ...
-
他不认识这个人。可这男人身上那种沉静到极致反而显得压迫的气场,还有那一眼之下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无法忽略。
“林总?林总?”旁边人的呼唤让他回过神。
“抱歉,王董,您刚才说……”林昭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笑容,心里却将那道身影牢牢记住。
酒会过半,林昭终于寻了个借口脱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想吹吹风,驱散那莫名萦绕的不适感。
露台上已有三两宾客在低声交谈。他走到栏杆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门隔开,显得遥远。
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耳后方。那里,发际线边缘,有一颗很小的黑痣。除了最亲密的家人和……早已离散的故人,几乎无人知晓。刚才被那道目光扫过时,他竟有种那里被无形指尖触碰的错觉。
真是荒谬。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打算回去,露台的玻璃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正是刚才那个站在窗边的男人。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的模样。确实非常英俊,但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带着冷感的英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唇色很淡。他看起来比林昭年长几岁,周身萦绕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步伐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他似乎也没料到露台上有人,脚步微顿,目光随意地扫过林昭。
这一次,林昭看清了他的眼睛。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但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那眸色似乎更深沉了些。他的视线掠过林昭的脸,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他的左耳后方。
停留了也许只有零点一秒。
快得像是错觉。
但林昭捕捉到了。那种被精准定位的感觉再次袭来。
男人随即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朝着露台另一侧的空旷处走去,似乎也是来透气。他经过林昭身边时,带来一股极淡的气息——清苦的药味,混合着一丝冷冽的、类似雪松的后调。
这矛盾的气味和他的人一样,特别,且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没有交谈,各自占据露台一角,望着不同的方向。夜风微凉,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张力。
直到一阵猛烈的夜风袭来,卷着深秋的寒意。
林昭下意识地侧身避了避风头。而几乎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出一丝痛苦的闷哼,以及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他倏然回头。
只见那男人单手死死攥着露台冰凉的铁艺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角,身体微微佝偻,像是在承受突如其来的剧痛。他脚边,那只玻璃杯已然摔碎,清水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他的脸色在月光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短促而费力。
“先生?”林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男人闻声,艰难地抬了抬眼。汗水濡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深黑的眼眸此刻因为痛楚而显得有些失焦,氤氲着生理性的水汽,脆弱得惊人。
“……没事。”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直起身,却换来更剧烈的颤抖和一声压抑的吸气。
“你这样叫没事?”林昭眉头紧蹙,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且瘦削得隔着一层西装布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骨头的形状。“你助理呢?或者同伴?我帮你叫他们。”
“不用……”男人试图挣脱,但那力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他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老毛病……过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林昭不再问他意见,半扶半抱着将他挪到露台内侧背风的长椅上坐下。男人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靠过来,清瘦的身体轻得让林昭心头莫名一沉。
“药在哪里?”林昭蹲下身,平视着他。
男人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瘦削的肩膀随之抖动,看上去异常单薄无助。
林昭当机立断,拿出手机准备叫急救。
“别……”男人冰凉的手指忽然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阻止了他的动作。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真的不用……医院。”他喘息着,抬眼看林昭。痛楚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奇异地更加深邃,里面翻涌着林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一丝近乎狼狈的脆弱,但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我车上有药。”他补充道,声音气若游丝,“麻烦……送我下去。我的司机……在B3,黑色慕尚。”
林昭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犹豫了一瞬。男人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但他眼神里的坚持异常清晰。
“你确定?”林昭沉声问。
男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好。”林昭不再多说,搀扶起他。男人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步履虚浮。林昭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以及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异常低的体温。
两人沉默地穿过仍有零星宾客的露台,进入室内,走向电梯。沿途引来一些诧异的目光,林昭一概无视,只是稳稳地扶着身边的人。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男人压抑的呼吸声。他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着眼,脸色依旧难看。林昭站在一侧,目光落在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这个男人,危险,神秘,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矛盾的结合体。
电梯到达B3,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果然静静停在不远处,司机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们立刻小跑过来。
“顾先生!”司机熟练地拉开车门,从车内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箱。
被称为“顾先生”的男人对司机摆摆手,然后转向林昭。借着车库惨白的光线,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丁点,但依旧苍白如纸。
“今晚,多谢。”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些。他伸出手,递过来一张名片。纯白的卡纸,没有任何花纹头衔,只印着三个瘦劲的黑色字体:
顾沉舟。
以及一串手机号码。
林昭接过名片,指尖触及,冰凉一片。“林昭。”他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并递过自己的名片。
顾沉舟接过,目光在那简洁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凸印的名字。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昭。
车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黑得纯粹,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慢转动。那里面不再有痛苦或脆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林昭无法解读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林昭。”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似乎带着某种极其轻微的、沉缓的缠绕感,然后,极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