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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升温 ...

  •   栗子蛋糕的甜香,混着咖啡微苦的醇厚,在顾沉舟空旷冷清的客厅里,氤氲开一小团温暖的雾。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遥远而沉默地映照着窗内这方寸之地的光景。

      林昭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黑咖啡,目光落在餐桌旁的人身上。

      顾沉舟吃得很慢,很仔细。用小银勺切下小小一角蛋糕,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斯文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苍白的脸颊因为专注和食物的暖意,透出一点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血色。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深沉的眼睛。

      他看起来安静,无害,甚至有些……柔软。与几个小时前那个冷静谋划着转移资产、试图为他构筑防线的偏执者,判若两人。

      林昭的心,像被那把小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任由那苦涩的液体熨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近乎酸胀的情绪。

      “味道怎么样?”他开口,打破了这过于静谧的气氛。

      顾沉舟抬起头,看向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栗子蓉。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动作却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很好。”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林昭手中的咖啡杯上,“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试图分享的试探。

      林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我喝咖啡就好。”他看着顾沉舟,“你多吃点,太瘦了。”

      顾沉舟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避开了他的视线,又低头切了一小块蛋糕,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医生说……食欲不振是正常的。”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就少吃多餐。”林昭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明天我让助理找个靠谱的营养师,帮你调整一下食谱。总吃药,胃也受不了。”

      顾沉舟没应声,只是小口吃着蛋糕。空气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林昭没有离开的意思,顾沉舟也没有催促。一种奇异的安宁笼罩着他们,仿佛之前那场关于资产转让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过。

      吃完了小半块蛋糕,顾沉舟放下勺子,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看什么呢?”林昭问。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小时候……很怕黑。生病的时候,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黑夜比白天……安全。”

      林昭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想起顾沉舟公寓里那些厚重的、几乎从不完全拉开的窗帘,想起他总是偏向昏暗的光线,想起他对医院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内心或许一直住着一个被困在病痛和黑暗里、从未真正长大过的孩子。

      “现在还怕吗?”林昭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顾沉舟转过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的眼眸黑得像最深的夜空,却又清晰地映出了林昭的影子。他没有回答怕或不怕,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昭,许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含义很模糊。是不怕了?还是……因为现在有你在,所以不怕了?

      林昭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顾沉舟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比平时他的手温还要凉一点。“累了就去躺着。”

      顾沉舟顺从地点了点头,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林昭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这一次,顾沉舟没有试图自己站稳,而是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靠了过来。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毛衣传来,依旧是偏低的,但那份依赖的姿态,却带着滚烫的真实感。

      林昭扶着他慢慢走回卧室。短短一段路,顾沉舟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将他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林昭看着他额角又渗出的细密冷汗,皱起了眉。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顾沉舟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含糊:“只是……有点累。”

      林昭没信。他转身去客厅拿了体温计和水。果然,低烧,三十七度八。

      “吃药。”林昭将水和分好的药片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

      顾沉舟睁开眼,看着林昭手里的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抗拒,但最终还是接过,默默吞了下去。

      “睡吧。”林昭替他按好被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在这儿。”

      顾沉舟侧过头,看着他。“你……不回去吗?明天不是还有早会?”

      “我让助理推迟了。”林昭回答得很平淡,仿佛推迟一个重要会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顾沉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呼吸,却并没有立刻变得平稳绵长。

      林昭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顾沉舟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将他凌厉的轮廓模糊了几分,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脆弱。

      时间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似乎终于抵挡不住药效和疲惫,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林昭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走到窗边,将那道缝隙拉严,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污染。然后,他回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慢慢收拾着餐桌上的残局。

      蛋糕盒,咖啡杯,水杯……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做完这些,他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满了保温杯。

      最后,他回到卧室,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没有睡意,只是借着昏暗的光线,长久地注视着床上沉睡的人。

      顾沉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因为梦魇或无意识的不适而轻轻动弹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林昭便伸出手,极轻地拍抚他的手臂或后背,像安抚一个惊悸的孩子。几次之后,顾沉舟似乎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抚慰,蹙紧的眉头渐渐松开,身体也放松下来,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夜,深沉寂静。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和窗帘隔绝,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两人交织的、清浅的呼吸声。

      林昭靠在椅背上,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睡,只是阖着眼,放任思绪飘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成人礼回廊里,独自吃着点心、眼神寂寥的苍白少年。想起了三年多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站在林家老宅前,看着封条贴上大门时,身后似乎有一道沉默注视的目光。想起了重生后第一次在颁奖晚宴上,那道穿透人群、落在他耳后、沉静而灼热的视线。

      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某个人处心积虑的“必然”。

      原来,在他以为自己孤身奋战、从废墟中重建一切的时候,一直有一个人在暗处,沉默地注视着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想要为他遮风挡雨。

      即使那个人自己,早已千疮百孔。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而持久的酸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温软的悸动。像寒冬冻土下,被第一缕春风拂过的种子,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顾沉舟沉睡的脸上。那毫无血色的唇,因为低烧而显得格外干燥。

      林昭起身,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顾沉舟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湿润的唇瓣,然后微微侧过头,将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那一瞬间,林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堵筑了三年、冷硬如铁的墙,轰然坍塌了一块。

      不是瞬间的崩溃,而是缓慢的、无声的消融。像阳光下的冰川,一点点化为春水,汇入心湖,泛起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顾沉舟的感情,早已脱离了最初的戒备、好奇、同情,甚至合作伙伴的范畴。它正在朝着一个危险而未知的方向,迅速升温。

      而他,似乎并没有太多抗拒的力量。

      或者说,内心深处,他并不想抗拒。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不再试图理清这纷乱的心绪。只是静静地守着,守着这个将他视为全世界、却又脆弱得随时可能消散的……傻瓜。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白。漫长的冬夜,终于快要过去。

      而某些冰封的情感,也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解冻,流淌出温热的、生机勃勃的春意。

      林昭伸手,极其轻柔地,将顾沉汗湿的额发拨开。

      “睡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天快亮了。”

      而我们的故事,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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