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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氤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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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第一缕灰白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帘缝隙,在卧室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加湿器不知何时已停止工作,房间里残留着湿润的水汽和一夜沉淀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林昭在椅子上醒来时,脖子和肩膀僵硬得发痛。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
顾沉舟还在睡。姿势和他入睡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浓黑的额发。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不像夜里那样时而急促时而微弱。脸颊上那层因为低烧而起的病态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冰雪消融后般的、近乎透明的白。
林昭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偏凉。他又试了试自己的手心,确认不是错觉。
烧退了。
林昭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他没有叫醒顾沉舟,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还残留着昨夜蛋糕的甜香,与药味混杂,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他将昨夜收拾好的垃圾袋扎紧,又将空了的保温杯洗净,然后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除了那些标注清晰的药瓶,确实没什么像样的食材。林昭找出几颗鸡蛋,一点冷冻的蔬菜粒,还有半包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挂面。
他很少下厨,重生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重生后忙于生存和崛起,三餐基本靠外卖和公司食堂解决。但煮一碗简单的面,似乎也难不倒他。
点火,烧水,打蛋,下面。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有条不紊。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物温热朴素的气息,冲淡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药味。
面快好时,卧室方向传来了细微的响动,然后是压抑的咳嗽声。
林昭关掉火,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
顾沉舟已经醒了,正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看到林昭走进来,他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林昭还在。
“醒了?”林昭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将枕头垫在他背后,“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顾沉舟低声回答,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目光落在林昭挽起的衬衫袖口上,那里沾了一点水渍。“你……”
“煮了点面,”林昭打断他,语气寻常,“去洗漱一下,趁热吃。”
顾沉舟怔住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昭没再多说,转身去盛面。很简单的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和蔬菜粒,热气腾腾。
顾沉舟洗漱出来,动作还有些迟缓虚弱。他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面前那碗朴素却冒着暖气的面条,很久没有动。
“怎么了?没胃口?”林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面前也有一碗。
顾沉舟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动作很慢地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他吃得很安静,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昭也没说话,只是吃着面,目光偶尔掠过顾沉舟低垂的眉眼。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户洒进来,给顾沉舟过于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金色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尊冰冷的玉雕,而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一碗面吃完,顾沉舟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脸色也似乎多了些微的血色。
“谢谢。”他放下筷子,声音很低,却清晰。
林昭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顾沉舟想帮忙,被他按住了肩膀。“坐着。”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顾沉舟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林昭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动作不算熟练却足够认真地冲洗碗筷,用干净的布擦干,然后归置到碗架上。
那一瞬间,这个空旷冰冷、仿佛时间停滞的公寓,好像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东西。不再是病房,不再是堡垒,而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雏形。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轰然作响,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涌出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是悸动,是渴望,也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幕,又恐惧着这一幕的虚幻。
“看什么?”林昭擦着手走出来,对上顾沉舟未来得及收回的、近乎贪婪的目光。
顾沉舟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惊涛骇浪。“没什么。”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今天……不去公司?”
“下午去。”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有个线上会议,在这里开也一样。”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是不是耽误你很多事?”
“没有。”林昭回答得很快,抬眼看他,目光坦荡,“顾沉舟,别总想着是不是耽误谁。你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怎么把身体养好。”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身体好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帮你想帮的人,不是吗?”
顾沉舟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住了,酸涩,胀痛,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暖意。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虽然依旧是铅灰色的阴天,但光线终究驱散了夜的浓稠。
林昭起身,去书房准备他的线上会议。顾沉舟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薄毯,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
会议的声音隐约从书房传来,是林昭沉稳有力的声音,讨论着技术细节和市场策略。那声音穿过门扉,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像某种安稳的背景音,奇异地抚平了顾沉舟心底那翻腾不休的焦躁与恐慌。
他听着那声音,感受着这间公寓里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全然不同的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伪装,不是算计,只是单纯的、疲惫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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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昭离开去公司前,又检查了一遍顾沉舟的体温和药。他打电话预约的营养师下午会过来做初次评估,钟点工也会按时来打扫和准备晚餐。他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然后才拿起外套。
“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林昭站在玄关,对送他到门口的顾沉舟说,“药按时吃,不舒服立刻给我或者医生打电话,别硬撑。”
顾沉舟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靠在门框上,身形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愈发清瘦单薄。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昭脸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林昭问。
顾沉舟抿了抿苍白的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路上小心。”
林昭看着他,忽然伸手,极快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脸色还是太差。”林昭皱眉,收回手,“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隔绝了视线。顾沉舟却依然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脸颊上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星燎过,残留着细微的、滚烫的麻痒。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脸上,那个被林昭碰过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整张脸埋进了掌心。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不是痛苦,不是脆弱。
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深沉的眷恋与……恐惧。
他害怕。
害怕这温暖只是昙花一现。
害怕这靠近终究会再次远离。
害怕自己这残破的身体和阴暗的内心,终究配不上那道如此明亮、如此温暖的光。
可是……可是他又怎么舍得推开?
电梯早已到达一楼。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留下的、清爽又温暖的气息。
顾沉舟缓缓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也吞噬他自己的暗潮。
他走回卧室,没有躺下,而是打开了那个上锁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秘密文件,只有几张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旧照片,和一小块用透明塑料袋小心保存的、早已干硬发黄的……奶油蛋糕的一角。
照片上,是很多年前某个喧闹宴会的角落,一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笑容灿烂如朝阳的男孩,正将一杯水递给阴影里另一个面色苍白、神情怯懦的孩子。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并不好,画质也模糊,却清晰地拍到了男孩耳后那颗小小的黑痣。
顾沉舟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那个灿烂的笑脸,指尖颤抖。
然后,他拿起那块干硬的蛋糕屑,放在鼻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早已没有任何气味。
但他记忆里的味道,却从未消散。
那是他贫瘠生命里,第一口,也是唯一一口,尝到的“甜”。
他将照片和蛋糕屑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剧烈跳动的心口,闭上了眼睛。
林昭。
我的光。
我的执念。
我的……劫数。
这一次,就算焚身以火,我也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