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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造物主的赎罪 ...

  •   穹顶,中央生命科学研究院,深层审查区。

      房间没有棱角,墙壁、天花板、地板浑然一体,散发着毫无温度的乳白色冷光。

      空气经过多重过滤,纯净到令人窒息,没有任何气味。

      纳兰朔坐在悬浮椅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放松”需要多少年才能练就——十年卧底,每一秒呼吸都是表演。

      他的对面,坐着来自穹顶最高行政理事会的特派审查员,苏芮。

      她年纪约莫四十,身着银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她指尖在面前的空气中轻点,调出一面半透明的全息档案,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数据和报告摘要。

      房间内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始终存在,像某种巨大精密仪器待机时的呼吸,又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持续而细致地刮擦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是高精度脑波与微表情扫描仪在全功率运行的声音。

      “纳兰医生,”苏芮开口,声音平缓,中性,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色彩,“档案编号TX-734,个体代号‘闻鲤’。由你主持设计、维护并提交季度评估报告的核心样本之一。在过去十三个标准季度里,你提交的共计一百一十七份详细报告中,‘意识稳定性’、‘协议服从性’、‘社会伪装效能’三项核心指标,评级始终是‘最优’或‘优异’,波动率低于0.5%。”

      她抬起眼,目光聚焦在纳兰朔脸上:“请解释,为什么你笔下的这份‘完美’造物,会在一周之内,相继出现‘非协议情感波动’、‘异常生理数据’,并最终成为刺杀祁麟副局长的头号凶嫌?”

      纳兰朔闭了下眼睛。

      (这一刻,他脑中闪回的不是数据,而是画面——
      两天前,诊疗室。

      闻鲤躺在扫描仪上,他例行检查她体内的芯片。她的指尖在回忆射杀时微微颤抖,那不是她刻意模拟的“恐惧反馈”,而是从骨髓里渗出的真实寒意。

      他当时看着监测屏上飙升的神经共鸣值,沉默了三秒。

      然后按下了记录仪上的“删除”键。

      就像十年前,他没能按下妹妹打来的求救电话。)

      “变量,苏芮女士。”他睁开眼,声音带着技术专家的挫败感,“是‘异能’这个无法纳入确定性模型的最大变量。我的模型基于基因序列、神经映射、行为概率学,它能模拟99.9%的‘人类’反应,但无法模拟意识与未知能量交互时诱发的……‘畸变’。这是我的失察,是现有技术的盲区。我接受理事会的任何审查与问责。”

      悬浮在苏芮视野角落的脑波仪副屏上,复杂的曲线微微波动,但与“撒谎”、“恐惧”、“愤怒”的典型模式匹配度不高,更接近于“技术挫败感”、“责任焦虑”与“专业自信受损”的复合模型,匹配度显示为92%。

      苏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了五度,这是一个施加压力的细微姿态。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像手术刀精准地寻找着骨缝:“仅仅是技术盲区导致的‘失察’?理事会中的一些声音,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或许,并非模型失效。或许,是你的造物,已然发生了那些只存在于古老禁忌数据碎片中的现象……”

      “比如,觉醒?”

      “拥有了我们无法编辑、也无法删除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纳兰朔的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那是顶尖科学家对幼稚猜想的本能反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弧度需要多少克制。

      “觉醒?”

      纳兰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那丝讽刺略微明显了一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讽刺里混着三年前手术台上那条直线划过心电监测屏时,他指甲抠进掌心渗出的血。

      “苏芮女士,那不过是上个纪元失败的心理学家为自己无法理解复杂系统行为而编造的借口。”他稍作停顿,舌尖仿佛尝到了消毒水混合金属锈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想起三年前,他在实验室里熬夜修复数据系统,试图找回“她”的意识碎片那时。

      “TX-734的底层逻辑协议是我亲手编写、逐行校验的。她的每一条行为准则,都锁死在量子级的逻辑链条中……”

      (假的。

      三年前,她抱着膝盖坐在观察室的床上,问他:“医生,人造生命体也会做梦吗?”

      尖锐的笔尖在观察日志上方停了一瞬,又落了下去,他告诉她:“理论上来说,不会。你所感受到的,也许是植入记忆在大脑中的整理程序。”

      她的停顿像是某种思考,“所以,他们在我大脑中植入记忆时,把你也植入进去了吗?”

      钢笔的墨滴到纸张上,一半氤氲了纸,一半滑落了下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植入记忆是一条条让她迅速成长为优秀工具的技能教程与知识手册,她不该,也不可能,在整理程序的过程中看见某个多余的人。

      “纳兰医生,我梦到你了。”)

      “……坚不可摧。”他说完这四个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我可以用我在穹顶科学院积累的全部学术信用担保——”他的声音平稳,但某个隐秘的角落,另一个声音在说:信用?我还有什么信用?我连一个灵魂都守不住。

      “——那具躯壳里的基因序列,无论它表现得多么接近‘异常’,其核心,绝无可能诞生你们所担心的‘自我’。”

      (他在撒谎。

      他见过她的自我。
      在三年前,在训练舱里,她为救一个虚拟的流浪猫NPC,放弃了完美通关。

      他说:“这是非理性行为。”
      她说:“可它看起来好疼。”)

      他把这段回忆锁死在神经突触的最深处,像把一具尸体封进铅棺。

      脑波仪记录显示,在提及“自由意志”及随后做出否定性担保时,目标神经元活动出现了一次持续约0.3秒的异常低频抑制,随后恢复。

      系统分析:该模式与“强烈轻蔑/对荒谬概念的快速否定”情绪模型吻合度较高,与“隐藏秘密”或“恐惧揭露”的典型波动差异显著。

      苏芮沉默着,目光并未从纳兰朔脸上移开,仿佛在衡量他这番话里每一处细微的肌肉颤动和瞳孔变化。

      房间里的低频嗡鸣似乎响了一瞬。

      几秒后,她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那种无形的压力稍微收敛,但眼神却更加深邃。

      她换了一个问题,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

      “如果……我们暂且接受你的专业判断,相信那具‘躯壳’的底层协议依旧牢固,并未产生不可控的‘幽灵’。那么,纳兰医生,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下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纳兰朔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让所有看似牢固的协议在关键时刻失效的,是否并非躯壳本身,而是……始终掌握着其最高维护权限的人?”

      她的目光如锁,死死扣住纳兰朔的眼睛:
      “你,纳兰朔,作为TX-734项目最高负责人,你究竟在为谁服务?你的终极忠诚,指向哪里?”

      就在“终极忠诚”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脑波仪的主显示屏上,那代表纳兰朔整体情绪状态的复杂曲线,并没有出现苏芮预判中可能出现的剧烈震荡、尖峰或混乱。

      相反,它们诡异地平滑、收敛了那么一刹那。

      那不是恐惧导致的空白,不是紧张引发的抑制,也不是愤怒带来的失控。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仿佛紧绷的弦忽然松弛下来的平缓。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预料之中的敲门声;又像一个精心布置舞台的导演,看到主角终于念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他在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而这句话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怀疑的是他,而不是她。)
      (这就够了。)

      不到0.5秒,曲线恢复波动,呈现出符合“被严重质疑忠诚时的震惊与愤怒”的模型特征。

      但那一刹那的“平滑”,已被仪器忠实记录。

      苏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去看副屏,所有的专业训练让她能将绝大部分注意力保持在审查对象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已然捕捉到了那异常的读数。

      纳兰朔脸上的“震惊与愤怒”表现得无可挑剔,他猛地从悬浮椅上直起身,声音因为激动或者说表演而微微提高:“苏芮女士!这是一个严重的、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为穹顶科学院服务了十年!我的每一项研究、每一个项目都经过最严格的伦理与安全审查!我的忠诚……”

      “你的忠诚,理事会自然会根据全部证据进行评估。”苏芮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冰冷,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问从未发生。

      她关闭了全息档案,站起身。“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纳兰医生,在理事会做出进一步决定前,请你暂停一切与TX-734及相关项目的研究工作,留在研究院指定区域,配合后续调查。你的所有权限将暂时冻结。”

      她微微颔首,不等纳兰朔回应,便转身走向毫无缝隙的墙壁——一道光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待她步入后,又无声闭合。

      房间内,只剩下纳兰朔一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

      纳兰朔脸上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专家的傲慢——如潮水褪去。

      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

      他缓慢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吐出。他让那口纯净到虚假的空气在肺里停留了三秒。
      三年前他对着空白的恢复界面,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信号时,也是如此。

      那时的数据板上写着:【系统错误:意识数据无法恢复】。

      他调取了所有备份,甚至违规连接了主脑“宙斯”的底层数据库,但一无所获。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项目审查委员会的结论是:【纳兰医生,你的系统架构存在未被发现的量子纠错漏洞。】

      他们说:“这是技术风险,不是你的责任。”

      但他知道:是他设计的系统,是他写的代码,是他同意执行那次“意识稳定性强化”。

      他一直认为那是自己的谋杀。

      他不小心,在一个名为“意识稳定性强化”的手术中,亲手谋杀了一个“自由意志”。

      他重新坐回悬浮椅,甚至调整了一下悬浮椅的姿态,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这个动作刻意放松了肩胛——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当年他失控砸碎操作台时,玻璃碎片留下的。

      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在一次冗长的会议后小憩。

      (现在,他允许自己想三件事:)

      第一件:妹妹纳兰晴死在穹顶科技的一场“贵族游戏”中。他们说她“偷渡禁区”,被AI护卫的基因粉碎器化为血水。只剩一枚烙印荒墟编码的牙齿,寄到他手中。那年他二十五岁,是穹顶科学院最年轻的基因项目主管。

      第二件:他加入破茧,代号“纸鸢”。他主动申请主持穹顶科技的“Camellia-7”项目,要求以纳兰晴的基因为蓝本。理事会同意了——他们喜欢这种“纪念悲剧”的戏剧性。只有他知道,这不是纪念。这是赎罪。

      第三件:三年前,闻鲤——TX-734——第一次睁眼时,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程序设定的初始指令,而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像初生婴儿第一次看见光。
      还有……
      训练舱的日光模拟系统出了故障,洒下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伸手去接,手指穿过虚影,然后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自主情感模块的人造生命体不该产生的表情。
      他在日志里写下:“初始认知模块异常,建议重置。”然后又删除了那条记录。

      (脑内,他在做另一件事:)
      激活归巢芯片的紧急信号。
      信号内容只有两个字:涅槃。

      这不只是给破茧的——还是给她体内那个芯片的。

      它会开始72小时倒计时,同时释放微量神经镇痛肽,剂量是三年前标准值的65%。

      为什么是65%?

      因为他计算过剂量,那刚好能缓解废土的伤痛,又不会被芯片检测为异常。

      还因为……三年前他用的是100%,然后失去了她。

      这次他学乖了:救赎要吝啬,要小心翼翼,要像对待可能再次碎裂的琉璃。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然后,他等待。

      等待破茧的营救——那是计划的下一步。
      等待她的挣扎——那是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等待某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刻:她站在他面前,不是作为“Camellia-7”,而是作为……闻鲤。

      那时他想说什么?
      也许只是一句:“抱歉,我把你造得太像一个……正常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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