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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人的余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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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组织,某深层指挥节点。
全息战术台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枭冷硬如岩刻的侧脸。关于闻鲤的最终行动报告正在他面前无声滚动——刺杀成功,身份暴露,废土逃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在风险评估的天平上叠加。
最终,报告停在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加粗的结论:
【目标‘闻鲤’已成为当前最高优先级风险敞口。其存在本身,即构成对组织安全架构的持续性穿刺威胁。】
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到冷酷的权衡。
“技术官。”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低沉回荡,不容置疑,“客观地说,她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暴露是意外,罪不在她。”
他顿了顿,下一句话斩断了所有温情:
“但现在,她是连接我们与‘祁麟事件’最醒目的活体坐标。是组织无法承受的风险溢价。立刻远程激活她体内的‘涅槃协议’保险栓。”
身旁的技术官——幽光——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了半拍,随即快速操作起来。一串串加密指令流如同墓碑上的铭文,被刻入量子信道。
“……保险栓已激活。”幽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汇报天气,“指令最终确认:一旦目标被穹顶方捕获,并尝试进行深度精神探测或基因逆向采样,‘涅槃协议’将立即启动。湮灭程序将在0.3秒内完成,确保目标个体与她所承载的一切组织信息,在物理层面彻底消失。”
枭的目光移向战术台一角,那里,代表闻鲤生命体征的微弱光点,正在一片代表“高危交战区”的猩红区域边缘艰难移动。
“她还有用。”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评判者陈述,“在她彻底变成‘代价’之前。”
废土,旧工业区边缘。
此时的闻鲤,正在倾颓的厂房骨架与扭曲的管道迷宫中夺命狂奔。她的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被污染空气灼伤的黏膜。
身后,三道如同附骨之疽的压迫感死死咬住——三名来自缉查局黑磷部队的异能追猎者。
他们装备着全环境感知套件:热能感应穿透障碍,运动预测AI提前预判路径,战术面甲的数据链共享让他们的围捕如同精密的手术。
闻鲤尝试了数次变向、急停、利用地形制造视觉死角,但每一次,对方都能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完成封堵。
她冲进一片由巨大金属储罐倾倒形成的半封闭空间。
脚下突然一滑!
低头——地面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光滑如镜。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这是她自己的能力造成的。
就在十秒前,为了阻滞追兵,她在自己身前约五米处使用了异能,意图让那片地面在她通过后结冰【元素转换•概念织造(结冰)】。
但这冰……为何提前出现在她脚下?
她的能力……失控了?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她强迫自己冷静,在踉跄中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下一次,经过一处锈蚀的铁架时,她不再随意释放能量,而是闭上眼睛,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高度集中。
【元素转换•微观感知】
她的意识如同最细微的探针,蔓延出去。感知地面混凝土的微小孔隙分布,感知空气中水汽的浓度梯度,感知身后三个追击者步伐的节奏、重心转换的细微习惯、下一步最可能落脚的三个精确坐标。
然后,她做了三个极其微小、几乎不产生能量波动的操作:
——在第一个追击者左脚即将踏上的一片不起眼的金属板上,让表面的氧化层瞬间增厚0.1毫米【元素转换•概念织造(增厚)】——这足够产生一次致命的打滑。
——在第二个追击者右手习惯性借力扶墙的位置,让铁锈下的金属表层析出微量具有润滑作用的有机化合物【元素转换•概念织造(润滑)】。
——在第三个追击者面前的视觉焦点上,让飘浮的尘埃短暂凝聚、旋转,形成一小片干扰视线的微小涡流【元素转换•概念织造(凝聚、旋转)】。
三个动作,几乎在千分之一秒内同步完成。
能量涟漪微弱到如同蜻蜓点水。
身后立刻传来惊呼、身体失衡撞击金属的闷响,以及压抑的咒骂。
她没有回头,继续狂奔,但心底某个地方骤然亮起:她的能力,真正的力量或许不在于制造多么炫目或狂暴的破坏,而在于能完成何等精密的针对系统弱点的“非破坏性干预”。
“该死!你没提前读出来她的轨迹?!”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不怨我。这鬼地方的辐射云干扰太强,‘读轨’的精度下降了40%……要不是上头急着要活口,早该调天眼卫星来锁定!再加上她的能量波动太微弱,又刚好卡在我的冷却间隙!”另一个更加冷静的声音回应。
闻鲤心中一凛。
读轨?
冷却间隙?
当她再次尝试,在即将穿过一处狭窄通道时,于身前布置一道低矮的金属氢氧化物薄雾【元素转换•概念织造(化学雾)】——那道雾墙,竟然在她刚刚穿过通道口的瞬间,就在她面前提前凝聚!
可这分明是她通过后才会生效的东西!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迫使她狼狈侧翻躲避。
这一次,她终于确定了。
不是失控。
是有人能“看见”她异能发动的能量轨迹,并在她“投出石子”的同一刻,就预判出“涟漪”将要抵达的位置,并提前在那个位置“点燃”或“催化”了能量,使其提前生效。
她能制造麻烦,对方却能让她制造的麻烦,提前作用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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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代货运中转站,巨大的金属集装箱如同锈蚀的巨人坟墓,堆砌出迷宫般的阴影。
闻鲤被三名黑磷队员以标准的战术三角阵型,逼入了一处死角的尽头。
背后是冰冷厚重的防爆墙,退无可退。
三支脉冲步枪的枪口稳定地封锁着她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充能的低频嗡鸣压迫着空气。
她背靠墙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角滑落。
一名队员的面甲下传出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不带感情:“放弃抵抗。你的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
闻鲤喘息着,抬起沾满灰尘的脸:“……黑磷部队什么时候,改行算命了?”
“不是算命。”另一名队员开口了,他的声音相对清晰,没有过多电子修饰,带着技术人员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是‘读轨’。你每次使用那种物质转化能力,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石——波纹还没荡开,我就已经知道它要到哪里,会激起多高的浪花,以及……如何让它提前溅湿投石者自己的脚。”
闻鲤的心沉了下去,猜测被印证。“所以,钟楼的射击……也是你‘读’出来的?”
“钟楼?”那名队员发出一声近乎轻蔑的冷笑,“那是‘回溯者’的领域。我负责追猎‘现在’和‘即将发生的未来’,他负责让‘过去’开口说话。你运气不错,两边的‘照顾’,都享受到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第三人,缓缓上前一步。
从气场上来看,好像是这个小队的队长。他的肩甲上用暗红色的涂料喷涂着三道凌厉的爪痕,狰狞无比。他的面甲并未完全覆盖,露出了线条刚硬的下颌和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燃烧着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愤怒。
他的声音透过外骨骼的扬声器传出,低沉,压抑,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档案上说……你是个人造体。”
赵启明死死盯着闻鲤,目光如同要将她钉死在身后的墙壁上。
“就是你们这种东西……杀了他。”
闻鲤的呼吸一滞。
瞄准镜里最后的那双眼睛,再次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队长却又逼近一步,枪口微微下压,但那股近乎实质的杀气却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
他突然咆哮起来,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站场内炸开,压过了废土永恒的风嚎:
“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祁队——祁麟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这些……这些空壳?!啊?!”
闻鲤怔住了。
她预想过追捕的无数种场景——冰冷的指令、高效的击杀、无情的围剿——却从未预料到过如此带着血肉温度与真挚痛楚的愤怒。
这愤怒不属于系统,不属于任务,它只属于人。
赵启明的眼眶通红,那不是战术性的威吓,而是情感堤坝彻底崩溃的洪流:
“他看着你们这些人造体,看着废土上那些被划为七等的公民时……眼神里从来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杂种该有的轻蔑!他甚至不止一次在内部会议上拍桌子,吼着要重新评估那狗屁的隔离法案!他挡了谁的路?!嗯?!”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是穹顶上那些恨不得把地上所有人都榨成能源的畜生?还是你们这些连‘人’字的一撇一捺都不配拥有的傀儡?!瞄准他的时候……你看清他的脸了吗?!你知道你扣下扳机,杀死的是什么吗?!!”
闻鲤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密室里,祁麟对着人造人那清醒而痛苦的眼神;他低声说出的“我讨厌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还有子弹离膛前,瞄准镜里,他最后望向自己方向的那道复杂目光……所有的碎片,在这炽烈如熔岩的质问面前,轰然拼凑,重若千钧。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锈死,发不出任何音节。
解释?理由?任务?
在这样源于真实敬爱、真实失去的痛苦面前,一切属于“组织”与“指令”的言辞,都显得无比苍白、肮脏、且卑劣。
她甚至觉得,自己那刚刚萌芽的关于“自我”的认知,都被这愤怒的火焰灼烧得蜷缩起来。
黑磷队长从她惨白的脸色、无法掩饰的震动,以及那瞬间空洞下去的眼神里,似乎得到了某种残忍的确认。这确认让他的愤怒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像淬毒的冰锥,“你只是一把被用来捅向最好的人的刀。但持刀的手,和刀本身……”
他猛地抬起了枪口,声音斩钉截铁:
“都他妈该死!”
“拿下她!要活的!!”他嘶吼着下令,“老子要亲手把她拖上最高审判庭!让所有人都看着,这把刀和它背后的脏手,是怎么被一寸、一寸、碾成齑粉的!!”
就在他吼出“拿下”二字的瞬间,闻鲤刚才经过的厂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狂乱的嘶吼,紧接着是血肉被撕裂和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其间夹杂着几声短促而愤怒的脉冲枪响。
显然,一支规模不小的变异生物群被他们追逃的动静吸引,恰好截断了来路,与外围的队员或他们布置的警戒点撞了个正着。
赵启明的战术面甲上,代表外围单位的生命信号剧烈波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整个抓捕指令的执行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迟滞和分神。
就在这一刹那——
闻鲤动了。
那炽烈的质问没有压垮她,反而像一盆混杂着冰渣的冷水,将她从纷乱的思绪和本能的恐惧中彻底浇醒。某种更深层、更冰冷的东西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利用这因外部干扰而出现的战术缝隙,以及刚才对话时悄然用异能改变的脚下地面湿度——冰层再临!【元素转换•概念织造(局部结冰)】
但这一次,薄冰精准地只覆盖了两名队员战术靴最关键的前掌着力点,同时,她指尖弹出一枚早先扣在手中的锈蚀螺栓帽,用一丝微弱到极限的异能加速【元素转换•概念织造(附加动能)】,射向队长面甲的扬声器传音孔。
“咔啦!”
“呃!”
“滋——”
惊呼、失衡的闷响、以及扬声器短路的杂音几乎同时炸开!
闻鲤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爆发出全部力量,侧身撞向旁边一个看似锈死、实则早已被她用异能悄然腐蚀了连接点的通风栅格【元素转换•物质分解(弱化结构)】!
“哐当!”栅格向内脱落。
她的身影没入管道黑暗的前一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名队长正粗暴地一把扯下冒烟的面甲部件,露出半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刚毅的脸。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穿透弥漫的冰雾与飞扬的尘埃,死死锁定了她消失的洞口。
那眼神里,不再有对“工具”或“傀儡”的鄙夷。
只剩下对“凶手”最纯粹、最深刻、不死不休的仇恨。
她不知道祁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但她现在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夺走的,不仅仅是一条生命。
这份死亡带来的回响,比黑磷部队的脉冲枪更沉重,比穹顶的通缉令更冰冷。它将如影随形,成为她逃亡路上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笔或许永远都无法偿清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