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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迫近的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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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诊室的单向玻璃，在纳兰朔的白大褂上投下冷冽的光斑。他刚刚送走下午预约名单上的最后一位“病人”——技术部的一个小伙子，异能是皮肤硬化，来咨询如何减轻使用能力后的角质层脱落。
门无声合拢的刹那，纳兰朔脸上那副温和专业的面具便卸下三分。他走回办公桌后，指尖在全息控制台上轻点，调出了一份加密档案。
档案首页，是闻鲤的证件照。下方异能登记栏，一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
[已登记异能：基因信息解析·C级]
[功能描述：可被动读取环境中残留的基因碎片，解析其携带的片段化生物信息（如情绪状态、健康状况、近期接触物）。解析精度受环境复杂度、时间流逝及信息污染度影响。]
[评估备注：该能力在标准环境下，可被“赫拉克勒斯-III型现场勘察无人机”完全替代（效率提升300%）。仅在极端混乱、多基因污染叠加、或电磁干扰禁用设备的特殊场合具备战术价值。建议列为辅助型人才储备，非优先培养/晋升对象。]
纳兰朔的目光在那句“可完全替代”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她能在缉查局安然潜伏至今的原因之一。一个C级、功能单一、随时可能被机器取代的异能者，就像档案室里蒙尘的旧卷宗——无人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去深究，这份“平庸”之下，是否藏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基因编码。
他关闭档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祁麟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涟漪正在扩散，而闻鲤，恰好站在涟漪的中心。
———
诊室的门再次滑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缉查局的制式战斗服，但肩章是特殊的银灰色——这是“特殊罪案调查科”的标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精神透支的痕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面容冷峻、肩章上有一道金色横杠的中年男人——调查科的科长，赵启明。
“纳兰医生。”赵启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公务性的客气，但眼底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打扰了。这是陆狸，我们科的新人。需要您帮忙做个评估。”
纳兰朔脸上瞬间挂回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起身示意：“请坐。是什么问题？”
陆狸有些拘谨地坐下，赵启明代他开口：“陆狸的异能是‘现场信息回溯与重构’，评级暂定B+，潜力很高。但问题在于使用后的冷却期太长，一次高强度使用后，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完全恢复。眼下有个大案子……时间不等人。我们想知道，有没有办法，通过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手段，缩短这个冷却期？哪怕只是缩短到二十四小时。”
纳兰朔目光微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仿佛只是医生在了解病人背景：“现场信息回溯与重构……很罕见的能力。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是像播放录像一样，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陆狸看了赵启明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才低声道：“不完全是看到。更像是……捕捉那个时空残留的‘信息场’，然后在我的意识里重构出当时的场景。”
纳兰朔的心脏，在听到“信息场”和“重构场景”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当然，越清晰、细节越多的场景，消耗越大。”陆狸补充道。
纳兰朔一边听着，一边示意陆狸伸出手腕，将一枚扁平的神经感应贴片按在他的脉搏上。全息屏幕亮起，显示着陆狸实时的脑波、肾上腺素水平及异能回路的能量残余读数。
“冷却期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保护机制，强行缩短，就像让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纳兰朔语气平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数据，“不过，我可以试试用神经舒缓剂搭配定向能量补充，或许能加速代谢，将恢复期压缩到十二个小时左右。但这有风险，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神经敏感受损，甚至能力降级。你们确定要尝试吗？”
赵启明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陆狸，沉声道：“陆狸，你的能力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如果强行缩短冷却期，你能承受后果，并且保证下次使用时，精度和深度不受影响吗？”
他的问题，暗示了案件的紧迫性和对陆狸能力的极高依赖。
纳兰朔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案子。当特殊罪案调查科的科长亲自带着一个拥有“现场信息回溯”能力的新人，不惜代价要来缩短冷却期时，目标指向何处，已昭然若揭。
陆狸脸色更白了几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没有直接回答科长，而是看向纳兰朔，声音有些发紧：“医生，如果……如果现场被处理得特别干净，干净到连信息场都稀薄混乱，我的能力……会不会反而更容易受到自身状态的影响，看到一些……不真实的‘噪音’？”
纳兰朔目光微动，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面上依旧带着专业性的鼓励：“你的担心很有必要。过度消耗或状态不稳，确实可能让重构的场景失真，甚至混入使用者自身的潜意识投影。不过，你刚才提到的‘信息场稀薄混乱’……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通常只有经过专业、彻底清理的现场才会这样。对于这种极端情况，你的能力具体会如何表现？”
陆狸得到医生的回应，似乎多了点信心，努力组织着语言：“嗯……很难重构出完整的画面但如果清理得不够彻底，或者清理行为本身，也会留下一些微弱的信息扰动。而且……我的能力对异常很敏感。比如，如果现场有过……超出常规的能量释放，或者存在过某些……物理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即使它们被抹去了，那种违和感和空洞感，还是会像水渍一样，顽固地留在‘信息场’的底层，比具体的画面更难消除。”
“我明白了。”纳兰朔点了点头，收回感应贴片，开始在全息屏上开具处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这是一种对细节和‘场境’本身的高度感知力，非常稀有，也意味着更大的精神负荷。处方我会开好，药剂需要特殊调配，三十分钟后可以来取。不过，陆探员，赵科长，我必须再次强调，强制缩短冷却期是权宜之计，有损根基。如非必要……”
“我们明白，谢谢医生。”赵启明知道时间紧迫，起身打断，带着面色凝重的陆狸匆匆离开。
诊室门关上。
纳兰朔站在原地，脸上的职业性温和瞬间褪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流，指尖冰凉。
“对异常敏感……违和感、空洞感难以消除……”
闻鲤的行动，在物理层面上或许天衣无缝。
她受过的训练、使用的装备、撤离的路线，都完美避开了常规监控和探测。
但对于陆狸这种能够感知信息场底层质感的能力者而言呢？
钟楼现场，她使用了具备折叠技术的装备箱，可能还动用了异能。狙击的瞬间，那0.3秒的偏差，是否会在“信息场”里留下一个不自然的涟漪？
更致命的是，如果陆狸的能力不仅仅是“看”，还能捕捉到环境介质偶然记录下的间接投影……
这让他想到了昨日晚间的那场阵雨。
纳兰朔闭上眼。他看过现场报告，知道钟楼狙击点附近因为昨夜微雨和清晨湿气调节，地面有些潮湿。报告认为这无关紧要。
但如果……如果有一片积水，恰好因为角度、光线、狙击手某个细微的动作……
一个模糊的倒影。
一个足以被算法捕捉、重建、比对的轮廓。
冷汗，悄然渗出。
危险，正在以小时为单位，迅速迫近。
送走赵启明和陆狸后，纳兰朔立刻反锁了诊室的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信号屏蔽。他快步走回控制台，调出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界面——那是与闻鲤体内生物芯片直连的、用于极端情况下传递加密生理信号的备用信道。
他不能发送具体的文字或语音信息，那太容易被截获和追溯。但他可以发送一种经过编码的神经电脉冲序列，这种脉冲能引发强烈生理警觉，类似于极度恐惧或剧痛前兆的身体预兆，旨在唤起她最深层的逃生本能。
他快速编写了脉冲序列，设定了在当天午夜（闻鲤大概率处于相对安全的公寓内时）以最低功率、最不易被侦测的方式释放。
就在他即将确认发送的瞬间——
控制台屏幕边缘，突然跳出一个鲜红色的系统提示框：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请求。”
“来源：联邦缉查局主脑‘宙斯’-安全审计子程序。”
“事由：例行安全巡检（针对所有高级医疗官接入核心生命监测系统的权限）。”
“您的终端已被标记，未来24小时内所有对外加密通讯（含非标准生物信号传输）将进入强化审计队列，任何异常数据包将被拦截并追溯源点。”
纳兰朔的手指僵在确认键上方。
安全巡检……偏偏是这个时候。
是巧合，还是联邦主脑“宙斯”已经因为祁麟的案子，提升了整个系统的安全警戒等级？
他如果此刻强行发送信号，极有可能立刻暴露这个秘密信道，甚至直接让审计系统锁定信号接收方——闻鲤。
那等于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他死死盯着那条警告，眼神冰冷。
尝试通过其他备用渠道？风险同样巨大，且效率未知。在宙斯的强化监控下，任何非常规动作都可能弄巧成拙。
他缓缓收回了手。
警告她，可能立刻害死她。
不警告，她或许还有时间，凭借机警和一点运气，在陆狸能力恢复、真相大白前，察觉到氛围异常而自行隐匿。
两害相权。
纳兰朔关掉了秘密信道界面，清除了所有操作日志。他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选择了赌。
赌闻鲤自己的生存直觉，赌那尚未发生的追捕中会存在变数。
与此同时，身处缉查局总部的闻鲤，正将最后一份数据归档。
系统提示今日贡献点已达标。她关闭终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脖颈。
昨晚的惊魂仿佛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被眼前井然有序的办公隔间和同事琐碎的闲聊渐渐驱散。
“毕竟，”她对自己说，同时活动了一下在轮椅上蜷缩三年、如今却充满力量的双腿，“这只是一场游戏，而我是来体验的玩家。”
走出缉查局大厦，晚风带着湿度吹在脸上。闻鲤站在川流不息的悬浮平台边缘，有那么几秒钟，大脑是空白的。纳兰医生的话语、系统猩红的倒计时、瞄准镜里绽开的血花……这些画面试图同时涌上来，却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死死拦住。
太满了。再想，弦就要断了。
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从她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执行日常任务。”
对，日常。她是技术员闻鲤，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现在，该去补充生活物资，然后回家。这是程序，也是保护壳。
一种带着些许叛逆和探索欲的心情，让她决定不立刻返回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公寓。
她要去逛逛。
所谓的“超市”，是位于大厦中层的全景生活补给站。
没有货架，只有一排排悬浮的全息商品展示台，散发着诱人却失真的食物分子香气。
漫步其中时，闻鲤感觉自己像在浏览一个巨型的物质数据库：
——合成蛋白区：展示着各种造型完美、营养成分精确到毫克的“未来肉排”，标签闪烁着“零残忍”、“碳足迹最低”的绿色光环。她拿起一块，触感冰凉而均匀，像某种高级橡胶。
——原生食物区：被透明力场隔绝在一个小角落，价格是合成食品的十倍以上。蔫黄的蔬菜、形状不规则的瓜果，标签上骄傲地印着“非基因编辑”、“自然生长（穹顶农场）”。几个衣着讲究的上等公民在此驻足，仿佛在欣赏古董。
——记忆味道专区：最让她驻足。这里售卖的是各种复古包装的调味料和料理包，号称“复原旧纪元经典风味”。“妈妈的红烧肉（2200年版）”、“街边烧烤（2180年代风味）”。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她——她的“旧纪元”，在这里成了怀旧商品。
——无处不在的监控与推荐：当她在一个展台前停留超过五秒，温和的AI语音就会直接在她耳畔响起，推荐关联商品或折扣信息。她抬头，看见几乎每个角落都有的、伪装成装饰的微小传感器。
最终，她购买了几样东西：一盒最基础的合成营养餐（出于玩家的好奇），一小袋昂贵的原生土豆和鸡蛋（一种固执的、对“真实”的渴望），以及一瓶标签写着“经典杜松子酒风味”的无酒精饮料。
之后，她按照既定的路线，返回到那栋高级的一等公民公寓。
智能管家一如既往地用令人窒息的洁净流程迎接她。但这次，闻鲤径直走向了那间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简约厨房。
当她拿出原生土豆时，料理台面立刻亮起，投射出最佳切割方案和营养流失提示。她选择了“手动忽略”，系统发出了一声类似遗憾的嗡鸣。
她握着材质特殊的实体厨刀，小心地切割土豆。刀感生疏，切出的土豆丝粗细不均。但这笨拙的过程——这食物原始的质感、淀粉粘在手指上的微妙触感、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未被香精修饰的泥土气息……这一切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
在这样一个连空气都被净化的世界里，进行着最原始的火与食物的交互，像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微小仪式。
锅具是智能恒温的，但她手动调节着火力，观察着食材在热力下的变化，一种久违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煎蛋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客厅那面巨大的碳纤维墙，靠近边缘的某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幽蓝色。
那光芒微弱得像深海鱼类的荧光，一瞬即灭，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窗外某盏霓虹灯划过玻璃的反光，或是持续紧张后视觉的疲劳错觉。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墙面光滑如镜，只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永恒流淌的、五彩斑斓的数据洪流。智能管家静默无声，环境指数一切正常。
【系统提示】
环境监测：未发现异常能量波动。
建议：忽略非威胁性感知偏差。
这两行提示是极淡的灰色，几乎是一闪而过，需要数秒以上的凝视才会再次出现。
眼花了？
她皱了皱眉，将注意力拉回滋滋作响的平底锅。
在这个过度科技化的世界里，连光影都可能是程序模拟的产物，产生错觉也不奇怪。或许，只是进入游戏后这一系列快节奏生活带来的心理压力，让自己有点神经质了。
她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
她从某个隐藏抽屉里翻出来一个非智能的陶瓷盘子，她将简单的食物放在里面，坐在吧台边，对着窗外永恒流动的霓虹星河，慢慢吃下。
合成营养餐口感统一得像高级泡沫，土豆和鸡蛋却有着粗粝而生动的味道。这一刻的宁静，仿佛是偷来的。
夜色渐深。
智能管家提示最佳入睡时间已到，并释放了助眠气溶胶。
闻鲤顺从地躺进智能床垫，在模拟星空投影下闭上眼。
———
钟楼附近，已被彻底封锁。
缉查局在现场隔壁一栋建筑内设立了临时前线指挥所。巨大的全息沙盘上闪烁着红蓝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味道。
陆狸躺在指挥所角落一个临时搭建的医疗监护舱内。他脸色苍白，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显然在药物作用下进行着深度休息以加速恢复。一根数据线连接着他的太阳穴和舱体，实时监控着他的脑波与异能回路状态。
赵启明科长站在监护舱旁，眉头紧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预测的冷却结束时间，即清晨6点，越来越近。
他按下了通讯器上一个加密频道：“纳兰医生，这里是前线指挥所。陆狸状态稳定，但我们需要你远程确认一遍他的神经耐受阈值，确保一小时后他能以最佳状态投入工作。”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纳兰朔诊室的画面。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专业：“收到，赵科长。我正在同步陆探员的实时生理数据。药物代谢正常，神经敏化度处于预期上限，但尚在安全边界内。一小时后，他可以尝试进行第一次浅层信息场接触，但全程必须在我的远程监控下进行，一旦脑波出现剧烈波动，必须立刻停止。”
“明白。”赵启明点头，“一切就绪，只等时间到了。”
———
闻鲤不知道，在她沉睡时，临时指挥所里，陆狸正躺在医疗舱中，脑波在药物作用下剧烈波动，修复着异能回路。
她也不知道，纳兰医生正盯着屏幕，看着她平稳的睡眠生理数据，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
她更不知道，那片钟楼废墟的积水中，属于她的倒影，将在数据深渊中，被无数算法打捞、清洗、放大。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丝清醒的思绪滑过：
‘看，我能适应，甚至能在这里找到一点……生活的感觉。就当……是为明天储存体力。无论面对什么，吃饱了，总比饿着强。’
这与其说是乐观，不如说是一种放弃深层思考后，最动物性的生存理智。
她允许自己暂时“下班”，允许自己从“闻鲤-违禁生命体-缉查局技术专员-定制情人-破茧组织间谍”这个过于沉重的身份集合中逃离几个小时，仅仅作为一具需要休息和能量的躯体存在。
她知道风暴就在门外。
但在它破门而入之前，她决定，至少把眼前这杯水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