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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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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霓虹如血。
A市最顶级的江月大酒店顶层宴会厅内,《热血青春》第一季杀青宴正进行到高潮。
“感谢各位!希望节目播出后,能赢得观众的喜爱!”总导演翟林举杯高呼,脸上带着行业老将特有的、真伪难辨的热情。
水晶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与某种心照不宣的野心混合的气味。
曲天骄坐在宴会厅靠里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皮肤愈发冷白,微长的黑发下,一双眼睛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疏离。
他能进这个翟林执导的顶级综艺,全靠他的新任经纪人,傅予。
那个男人在一个月前空降到他所在的小公司,点名要带他,仿佛天神随手一指,就改变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轨迹。公司上下喜出望外,唯独曲天骄本人,对此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就像现在,他明明应该为这难得的资源感到庆幸,却只觉得周遭的喧闹让人窒息。
“哥!看我!看我看我!”旁边传来兴奋的叫喊。
是凌希,综艺里认识的后辈,刚满二十,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鲜活。此刻他正踩在椅子上,举着倒扣的高脚杯当麦克风,吼着一首荒腔走板的流行歌,惹得周围人哄笑连连。
曲天骄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其实喝得不多,但几种酒混着下肚,烧灼感从胃里一路蔓延上来,连带视线都有些模糊。
手机在西装裤袋里震动,第三遍了。
他懒得看。能这么执着找他的,除了傅予没别人。而他和傅予之间,正隔着一层薄冰——因为今天下午,他挂断了傅予让他去参加另一个“重要晚宴”的电话,并且没给出任何像样的理由。
他讨厌那些所谓的“结交”。尤其是当傅予提到那个名字——邹亮。
曲天骄放下酒杯,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避开人群,几乎是跌撞着挤进了洗手间。
冰凉的大理石墙面贴上前额时,他才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反胃。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浸湿了鬓角。
抬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头发微乱,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狼狈,且失控。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优越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衬衫领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信息。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手机。
傅予:你最好赶紧告诉我你在哪。
屏幕冷光映着他湿漉漉的脸。曲天骄盯着那行字,酒精麻痹的大脑缓慢运转。还没等他理清是继续无视还是敷衍一句,电话再次接入。
他按下接听。
“在几楼?”傅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却像绷紧的弦,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冷意。
背景音里隐约有水声。曲天骄没说话。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脆地挂断。
曲天骄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嗤笑一声,将手机塞回口袋。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扣好扣子,试图将那份狼狈收拾干净。镜中人逐渐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漂亮却带刺的曲天骄。
深吸一口气,他拉开隔间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外向内推来。曲天骄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
抬眼。
傅予就站在门口,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几乎将门外的光都挡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牢牢锁着他。
空气瞬间凝滞。
曲天骄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来的是被冒犯的恼怒。他偏过头,避开那道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傅予向前一步,跨进洗手间,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你想干什么?”曲天骄声音发紧,警惕地盯回去。
傅予没答,只是又逼近一步。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合着室外夜风的味道,瞬间侵占了曲天骄周围的空气。曲天骄被迫后退,直至腰抵上坚硬的洗手台边缘,退无可退。
“为什么挂我电话?”傅予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带着回响。
“不想接就挂了。”曲天骄嘴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后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傅予极轻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睫毛:“喝了不少。看来是开心得忘了,我今天跟你说过晚上有什么安排。”
曲天骄脑子里那点混沌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下午那个电话,傅予语气公式化地通知他,晚上有个邹亮也会出席的宴会,很重要,必须到场。
而他用剧组杀青宴推了,并且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想去。”曲天骄抬起下巴,酒精和某种积压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我的行程,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事无巨细地报备了?傅大经纪人,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话音落地,洗手间里的温度骤降。
傅予看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忽然极缓地吐出一口气,方才那无形的压迫感稍敛,语气甚至放软了些:“遇到麻烦了?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曲天骄,我们可以谈谈。”
这几乎是傅予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耐心。
但曲天骄只是抿紧了唇,将脸转向另一边,用沉默筑起高墙。他没法说,他只是本能地抗拒那个名字,抗拒那种被当作货物般掂量、需要去“结交”的感觉。尤其是在傅予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压抑的呼吸声。近到傅予能看清他颤动的睫毛尖上未干的水珠,远到傅予怎么也触不到他紧闭的心门。
半晌,傅予退开一步,转身,拧开门锁,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关在了里面。
曲天骄绷紧的肩膀瞬间垮塌,顺着洗手台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
宴会厅里,傅予脸上已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正与翟林导演碰杯。
“小傅啊,你能来我真高兴!还以为你今晚忙着捧邹老板的场呢!”翟林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翟导的局,我怎么可能错过。”傅予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曲天骄原本的位置。
空了。
他视线微移,看到曲天骄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半搂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凌希,一手还在对方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凌希整个人几乎瘫在他怀里,脑袋蹭着他肩膀。
傅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见曲天骄的脸凑近凌希的颈侧,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姿态暧昧得刺眼。
他收回视线,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压不下心头陡然升起的无名火。
宴终人散。
酒店门口,夜风带着凉意。
“傅予,还没走?”曲天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仿佛洗手间里的对峙从未发生。
傅予转身,看着他从灯光下走来,脸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酒意,眼神却清亮了些。“嗯,等代驾。”他语气平淡,“你呢?”
“打车,马上到。”曲天骄晃了晃手机。
傅予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成年人的世界,表面和平总是最容易维持的假象。
两人并肩站在奢华的酒店廊檐下,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冰河。车流灯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曲天骄叫的车先到。
他拉开车门,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回头看了傅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低头钻进了车厢。
车子汇入夜色。
傅予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闭上了双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晚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一丝罕见的焦躁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他知道曲天骄在抗拒什么。但他更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规则,避不开。而邹亮那个人……傅予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有些危险,他必须替曲天骄提前看清,哪怕手段强硬,哪怕惹他厌恶。
手机响起,代驾到了。
傅予重新睁开眼,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顶级经纪人。他拉开车门,融入城市的夜色,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因为那个醉醺醺却倔强无比的身影,正泛起隐秘而持久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