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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栅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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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机很流畅，像一块光滑冰冷的黑曜石。曲天骄把旧卡插进去，开机，熟悉的界面跳出来，通讯录、聊天记录、照片……数据在后台无声无息地迁移，仿佛他的数字生命被原封不动地移植到了这个崭新的躯壳里。
只是少了点什么。那些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
傅予没说，但曲天骄明白。这是一种彻底的隔离。他握着新手机，指尖感受到金属和玻璃的凉意，心里那层无形的薄膜似乎又加厚了一层。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规律中度过。
傅予依然忙碌，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门关着，只有偶尔出来接水或去厨房准备三餐时，才能看到他沉默的身影。他对曲天骄的伤情保持着一种间隔性的关注，早餐时会问一句感觉如何，药箱永远放在客厅显眼的位置，晚上临睡前会提醒他记得涂药。
但他不再亲手帮他换药。
那晚在餐厅近乎尖锐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像是立起了一道透明的栅栏。傅予依旧提供一切必要的照料和保护，但那份照料里，之前偶尔流露的、近乎越界的细致和紧绷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责任和界限分明的距离。
曲天骄起初有些不适，甚至有种莫名的……失落。但很快，他就将这归结为伤后心理的敏感和依赖。他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新常态，努力扮演一个配合的、正在康复中的艺人。
他每天按时吃饭，吃药，在别墅里慢慢走动复健，翻阅傅予书房里那些对他来说有些艰深的电影理论书。阳光好的时候，他会裹着毯子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看着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草发呆。
手机很安静。除了张婷每天例行公事般汇报工作邮件和筛选后的慰问信息，几乎没有别的动静。世界仿佛被这栋别墅和傅予构筑的屏障隔绝在外。
直到第三天下午，傅予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有个工作，”他把文件放在曲天骄面前的茶几上，“一个线上访谈，录制形式，大概半小时。问题大纲在这里，你准备一下，明天下午录。”
曲天骄拿起文件。是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网络媒体策划的“新生代潜力演员”系列访谈之一。问题不算刁钻，大多围绕《热血青春》的拍摄、个人成长经历、以及对未来的规划。
“我这样子……”曲天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角已经变淡的痂，又想起身上那些还没褪尽的淤青。虽然访谈只拍上半身，但状态能行吗？
“妆容可以修饰。”傅予语气平淡，“这是你受伤后第一次公开露面，需要给外界一个‘积极恢复、专注事业’的信号。问题我都看过了，没有陷阱。回答的时候，注意两点：一是强调剧组的帮助和团队协作，二是把受伤的事情淡化为‘意外’和‘小插曲’，重点放在对表演的思考和未来的工作上。”
他的指示清晰而冰冷，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知道了。”曲天骄应下，低头仔细看问题大纲。
傅予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离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曲天骄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
“还有，”傅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如果主持人临时问起你和我，或者说起经纪人相关的话题，一律用‘傅老师很专业，给了我很多指导’带过，不要展开，不要评价，更不要提任何私人相处细节。”
曲天骄抬起头。
傅予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告诫：“记住，你和我，只是工作关系。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曲天骄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忽然明白了这道突然竖起的“栅栏”更深层的含义，不仅仅是因为那晚的争执，更是一种主动的、彻底的切割。傅予在把两人之间任何可能被窥探、被误解的私人联系，提前斩断。
是为了保护工作，还是为了保护别的什么？
曲天骄不得而知。他只在傅予平静的目光下，点了点头：“明白。”
傅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抿了下唇，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下午，访谈团队准时到来。规模很小，只有一个主持人，一个摄像，一个灯光师。录制就在别墅一楼采光最好的客厅角落进行，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架，看起来既雅致又不会过于居家。
傅予没有露面，一直待在二楼。但曲天骄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能看清现场的角落。
化妆师手法娴熟，用遮瑕膏仔细掩盖了他脸上和颈侧残留的淡痕，又用修容和高光调整了因为休息不佳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灯光打下，镜头前的曲天骄，除了比往常清瘦一点，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漂亮、有精神头的年轻演员。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主持人很专业，问题都在大纲范围内，偶尔即兴发挥一两个，也无伤大雅。曲天骄按照傅予的叮嘱，回答得谨慎而妥帖，提到“意外受伤”时语气轻松，一带而过，更多是谈论拍戏的收获和对新角色的期待。
直到访谈接近尾声。
主持人笑着问：“天骄最近人气上升很快，很多粉丝都很好奇你私下的状态。我们都知道，你前段时间换了新的经纪人，是傅予傅老师。能和观众分享一下，和傅老师合作的感觉吗？他私下是不是像传闻中那么……严格？”
问题并不出格，甚至带着善意的好奇。但曲天骄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他想起傅予昨天的警告。
他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轻快：“傅老师是非常专业、非常厉害的经纪人，能和他合作是我的幸运。他确实在工作上要求很高，给了我很多宝贵的指导，帮我少走了很多弯路。”他顿了顿，补充道，“私下的傅老师其实挺忙的，我们主要还是工作沟通比较多。”
回答四平八稳，无可指摘。主持人笑了笑，似乎对这个标准答案并不意外，很自然地转向了下一个关于未来作品的问题。
录制结束，团队礼貌告辞。
曲天骄送走他们，关上门，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衣服贴着，有些凉。
他转过身，看见傅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楼梯中段，正静静地看着他。
“回答得不错。”傅予走下楼梯，语气听不出褒贬，“以后遇到类似问题，都按这个模式处理。”
“嗯。”曲天骄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一直看着？”
“看了。”傅予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被翻过的问题大纲，“反应还算机警。不过，最后那个关于我的问题，你停顿了零点五秒左右。以后要避免这种犹豫，容易让人听出刻意。”
他的点评精确到细节，像个严苛的教练在复盘比赛录像。
曲天骄心里那点刚刚因为顺利完成任务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无形。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交上去的作业被老师用红笔圈出了不起眼的瑕疵。
“我知道了。”他声音有些闷。
傅予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并没有安慰或解释的意思。他把大纲放回桌上，说：“访谈后天会上线，宣传那边会跟进。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恢复部分工作。有几个本子，需要你尽快看，给出初步意向。”
工作，又是工作。栅栏之内，似乎只有这个永恒的主题。
“好。”曲天骄点头。
傅予转身欲走，脚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别墅的网络是独立的，很安全。你可以用新手机和外界联系，但注意分寸。张婷那边，我已经让她把筛选后的工作消息直接发给你。”
这算是……有限度的解禁？
“谢谢傅老师。”曲天骄说。
傅予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上楼去了。
曲天骄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手里攥着的新手机微微发烫。
栅栏依然存在，冰冷而清晰。但傅予似乎，在栅栏上，为他打开了一扇很小很小的窗。
他走回客厅，拿起那个新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张婷发来的工作摘要，还有一条凌希发来的慰问，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
曲天骄看着凌希那个活泼的动漫头像，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没事了，前段时间手机坏了，刚换新的。谢谢关心。”
他删掉了原本想说的“最近有点闷”之类的字眼。
有些情绪，有些困境，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当这困境来自于那个看似提供了一切庇护的人时。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庭院里，夕阳正缓缓下沉，给整齐的草坪和灌木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很美，很安静，也很……孤独。
栅栏之外的世界，危机四伏。栅栏之内的空间，安全却逼仄。
而他，似乎只能站在这道透明的屏障后面，慢慢学习如何与那个立起栅栏的人，以及栅栏所代表的一切，共存，磨合，试探着寻找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平衡点。
楼上书房的门紧闭着，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曲天骄不知道，傅予此刻正站在书房的暗处，手里捏着一枚边缘光滑的旧铜钱，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上，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决绝。
保护，有时候本身就是最深的隔阂。但他别无选择。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这道栅栏，必须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