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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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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凌晨时分停了。
天亮时,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的、脆生生的灰蓝色,几缕稀薄的云扯得很淡。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被浸透后散发出的、清冽又微腥的气息。
曲天骄醒得比前一天晚些。身体的酸痛感似乎又减轻了一点,像退潮后留下的湿沙,不再那么尖锐刺人,却依旧无处不在,提醒着那场冲突的存在。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还有楼下极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傅予已经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刚睡醒的懵懂瞬间消散。他慢吞吞地起身,洗漱,换上那套有些宽大的居家服。镜子里的人,气色似乎比昨天又好了一分,只是眼底的情绪,比窗外尚未散尽的阴云更沉。
下楼时,傅予正背对着他站在咖啡机前。深色的居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连背影都透着一种精准的秩序感。空气里有咖啡豆焦苦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微焦味道。
“早。”傅予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仿佛昨夜餐厅里那场近乎对峙的谈话并未发生。
“早。”曲天骄应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
早餐依旧简单。全麦吐司,煎蛋,培根,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水果。咖啡被推到曲天骄面前,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
“谢谢。”曲天骄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清晰的提神效果。
傅予在他对面坐下,面前只有一杯清水。他拿起平板电脑,手指滑动着屏幕,目光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严肃,也有些……遥远。
曲天骄安静地吃着早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傅予身上。这个男人,大部分时间都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冷静,高效,情绪深埋。可偶尔,就像昨晚,或者更早之前某些瞬间,那层坚冰下似乎会裂开缝隙,泄露出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愤怒,担忧,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那些缝隙短暂而隐秘,却让曲天骄无法忽视。
“今天感觉如何?”傅予忽然抬眼,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落在曲天骄脸上。他的视线扫过曲天骄嘴角的痂,又落在他拿着叉子的手上。
“好多了。”曲天骄回答,顿了顿,补充道,“走路没那么疼了。”
“嗯。”傅予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上午自己换药。下午可能会有个朋友过来一趟,送些东西。”
朋友?曲天骄有些意外。他以为傅予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需要维持的社交关系。
“我需要回避吗?”他问。
傅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不用。一个医生朋友,过来看看你的伤恢复情况,顺便带点东西。”
医生朋友。曲天骄嘴角牵强的扯了扯。傅予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早餐后,傅予照例进了书房。曲天骄独自留在客厅。他按傅予说的,从药箱里找出药膏,对着浴室镜子,笨拙地处理身上够得着的地方。后背和一些刁钻的角度依旧无能为力,药膏涂得歪歪扭扭。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狼狈的样子,心里那股憋闷感又涌了上来。他将药膏盖子重重拧上,丢回药箱。
上午的时间缓慢流逝。阳光逐渐变得明亮,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曲天骄百无聊赖,再次走到书架前,抽了本厚重的电影画册翻看,却很难集中精神。
下午两点左右,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打破了别墅里的寂静。
傅予从书房出来,走向门口,从可视对讲看了一眼,按下开门键。
片刻后,一个穿着休闲夹克、提着一个小型医疗箱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和,戴着副无框眼镜,目光敏锐。
“傅予。”男人熟稔地打了声招呼,目光随即落到沙发上的曲天骄身上,笑了笑,“这位就是曲先生吧?我是周维,傅予的朋友,也是个医生。”
曲天骄放下画册,站起身:“周医生你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维走过来,将医疗箱放在茶几上,语气自然,“傅予不放心,非让我来再看看。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他的态度专业而友善,让人放松。检查过程也很细致,询问了疼痛变化,查看了几处主要伤口的愈合情况,又测了体温和血压。
“恢复得不错。”周维摘下听诊器,对一旁沉默站着的傅予说,“炎症反应基本消了,淤血也在吸收。再静养几天,适当活动,别剧烈运动就行。”
傅予点了点头:“药呢?”
周维从医疗箱里拿出几盒不同的药膏和口服药,说明用法:“这些替换之前医院的,效果更好些。尤其是这个,”他拿起一管白色的药膏,“祛瘀淡痕的,坚持用,以后不容易留明显的印记。”
最后,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长方形的硬质纸盒,递给傅予:“你要的东西。”
傅予接过,没说什么,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
周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傅予送他到门口。
“人我看了,没问题,你自己也悠着点,别太紧绷。”周维在门口低声对傅予说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曲天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傅予放在柜子上的纸盒。盒子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傅予走回来,拿起那个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部崭新的、市面上最新款的手机,还未拆封。
“你的手机,暂时不要用了。”傅予将新手机连带包装盒一起递给曲天骄,语气平静无波,“卡我已经让人帮你补办好了,直接放进去就能用。旧手机里的数据,晚点会导过来。”
曲天骄接过盒子,冰冷的外壳硌着手心。他明白傅予的用意。旧手机可能不安全,甚至可能被动了手脚。傅予在切断所有可能的追踪和监听渠道。
“谢谢。”他低声道。
傅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曲天骄回答,目光却还落在那个新手机上,心思有些飘忽。
医生朋友,特意上门复查,还有这种谨慎到极致的安保措施……傅予对他安全的重视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工作关系的范畴。这背后,究竟是傅予一贯的谨慎作风,还是他意识到了某种更具体的、尚未言明的威胁?
晚餐时,两人依旧话不多。傅予似乎有些心事,眉头微锁,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
“周医生……”曲天骄试着打开话题,“是你很久的朋友?”
傅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嗯,大学同学。”
“他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看看我的伤?”曲天骄觉得这人情有点大。
“他开的私立诊所在附近,顺路。”傅予简短地回答,显然不想多谈,“药记得按时用。”
话题被轻易结束。曲天骄识趣地不再多问。
晚上,傅予没有再帮他换药,只是把药箱放在他房间门口。
曲天骄自己处理了伤口。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清凉。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那些依旧明显的痕迹,想起周维医生那句“不容易留明显的印记”。
傅予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躺回床上,窗外是寂静的夜色。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旧手机早已不知所踪,大概在傅予手里,进行着某种“安全检查”。
这种被全方位保护、却也全方位监控的感觉,并没有让曲天骄感到安心,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不由得又想起傅予那个医生朋友周维。傅予的人际网络,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能一个电话就叫来私人医生□□,能迅速搞定补卡和新手机,能对潜在威胁做出如此迅速而专业的反应。
傅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那些隐藏在冷静专业表象下的资源和手段,又是从哪里来的?
曲天骄在黑暗中睁着眼。
身体的伤在愈合,但心里的疑团,却在悄然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对傅予的每一分认知。
而隔壁主卧里,傅予并未入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曲天骄的那部旧手机。手机已经经过专业处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监听或追踪程序。但这并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周维傍晚时发来一条加密信息:“那几个人的资金来源有点眉目了,指向一个境外空壳公司,追查需要时间。另外,邹亮那边最近动作频频,接触了好几个和你家小朋友同类型的新人,你要多注意。”
傅予看着那条信息,眼神在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下,幽深如寒潭。
他将旧手机锁进书桌抽屉深处,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保护罩已经支起,但他知道,风雨不会停歇。而他要做的,是在风雨真正袭来之前,将他要保护的人,牢牢护在身后。
无论用什么方式。
无论对方是否理解,是否领情。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责任,也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私心。夜色中,他指间那枚从未摘下过的素圈戒指,泛着冷冽而固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