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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下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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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卷着细沙，裹着巷子里特有的烟火气——早点摊油条的焦香、张奶奶家腌菜的咸鲜、老槐树清苦的木叶味，混在一起漫进鼻腔，是独属于这条老巷的味道。风撞开巷口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起了墙角几只晒太阳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青灰色的屋檐，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黑影，落在斑驳的墙皮上，像晕开的墨点。
老槐树是这条巷子里的老寿星，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虬结的根须像苍老的手掌，深深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又蛮横地钻出地面，在巷口铺展开一片交错的阴影。树叶被秋霜浸得发沉，边缘泛着枯黄色，卷成小小的筒状，像收拢翅膀的蝶，静静趴在青石板上。有几片还带着残存的绿意，在枯黄边缘晕开一点鲜活，像是不甘心就此凋零，倔强地保留着最后一丝生机。
林枯蹲在老槐树最粗壮的一根根须旁，叼着根晒蔫的狗尾巴草，拿枯枝百无聊赖地拨弄满地槐叶。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被洗衣机搅得微微变形，边缘起了圈细小的毛边，牛仔裤膝盖磨出两个对称的破洞，露出泛红的皮肤，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草汁——那是昨天和巷口的小孩在槐树林里疯跑时蹭上的。他的腿一晃一晃蹭着地面，带起的细碎尘土在阳光里跳舞，落在他磨白的帆布鞋上，添了几分随性的烟火气。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调子飘得七零八落，时而高得扯着嗓子，时而低得含糊不清，却透着少年人没心没肺的散漫。自己编的词颠三倒四，“老槐树，落叶子，糖醋排骨要放糖……”配着跑调的旋律，倒也唱得有滋有味，脑袋还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脚在地上打着拍子，枯枝划过槐叶的声音成了天然的伴奏。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是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或是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学生。张奶奶提着刚买的豆腐走过，看见蹲在树下的林枯，笑着喊：“小枯，又在这儿玩呢？你妈让你早点回家写作业，别老在外面野。”
林枯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仰头冲张奶奶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知道啦张奶奶！等我再玩会儿就回去，我妈说晚上做糖醋排骨呢！”
“你这孩子，就惦记着吃。”张奶奶摇摇头，脚步不停，“记得早点回去，别让你妈等急了。”
林枯应了一声，又捡起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继续拨弄着槐叶。他其实不是贪玩，只是不想太早回家。三个月前，妈妈告诉他要再婚的消息时，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他不是不希望妈妈幸福，只是习惯了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日子，习惯了巷口的烟火气，习惯了老槐树的年年落叶，突然要多一个人闯进这个家，闯进他的生活，他浑身都不自在，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哪里都别扭。
尤其是想到那个即将成为他“继父”的男人，还有他带来的儿子，林枯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妈妈说那个男孩叫沈逢木，成绩很好，让他以后多向人家学习。可林枯不喜欢听这些，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被打乱了，那些原本只属于他和妈妈的时光，从此以后就要分出去一半，甚至更多。
他蹲在树下，捡起一片完整的槐叶，放在阳光下仔细看着。槐叶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网，阳光透过叶片，在他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经常带着他在槐树下乘凉，给他讲槐树的故事，说这棵树比妈妈的年纪都大，见证了巷子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没有那么多陌生的人，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只有妈妈的笑容和槐叶的清香。
“妈！晚上糖醋排骨多放糖！上次的不够甜，汁都挂不住排骨，吃着没味道！”林枯对着巷口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的清脆。喊完还咂了咂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甜腻软糯的肉香，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太阳。
沈逢木应声“嗯”了一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他刚跟着沈父走进这条巷子没多久，还不太习惯这里的环境。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斑驳不堪，上面画着各种涂鸦，还有孩子们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有食物的香气，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和他以前住的小区截然不同。
他的帆布鞋也泛着白，鞋边沾着巷口泥地的湿土——早上路过积水坑时不小心踩进去的，泥点顺着鞋边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被风吹干，留下一层淡淡的渍印，像岁月刻下的印记。鞋底踩在槐叶上，沙沙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沙划过地面，在空气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他走到林枯身边蹲下，膝盖抵着膝盖，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是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边界，却又因为空气中交织的气味，显得格外微妙。沈逢木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袖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纤细的脚踝。他的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晃，露出光洁的额头，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槐叶的清苦，混着沈逢木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专属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雨后被冲刷过的天空，澄澈又清爽。这味道撞上林枯身上的橘子糖甜香，甜与清冽交织缠绕，在秋风里酿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像老巷深处飘来的酒香，淡而不散。
“又在玩这个？”沈逢木的声音比秋风沉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尾音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他刚到这个家三天，还不习惯面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伸手捡起一片完整的槐叶，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枯的手背，像羽毛轻拂，又像电流窜过，林枯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下意识缩回手，枯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槐树根下。
林枯吐掉狗尾巴草，终于抬眼看向身边的人。十七岁的沈逢木生得周正，眉眼开阔，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得清湖底的石子，却摸不透湖水的温度。他的嘴唇很薄，紧抿着的时候，透着一股倔强的气息。
林枯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抵触，他转过头，不再看沈逢木，重新捡起地上的枯枝，继续拨弄着槐叶，嘴里嘟囔着：“关你什么事。”
沈逢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也没再说话，只是蹲在林枯身边，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槐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巷子里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得槐树叶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林枯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把叶子抖掉，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他觉得沈逢木像个闯入者，闯进了他的领地，闯进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林枯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没有看沈逢木。
沈逢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爸和你妈结婚了，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是我的家。”林枯反驳道，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沈逢木没再争辩，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又陷入了沉默。他知道，林枯对他有抵触情绪，换做是他，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闯进自己的生活，也会觉得不舒服。他不想和林枯起冲突，毕竟以后还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林枯见沈逢木不说话，心里的火气也没地方发，只能更加用力地拨弄着槐叶，把一片槐叶戳得支离破碎。他想起三天前沈逢木来的那天，老槐树正落叶子，金黄的叶片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碎金，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绒毯上。
那天他站在门廊下抱臂看热闹，脚边踢着颗小石子，石子在青石板上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沈父拎着两个印着名牌logo的锃亮行李箱走进来——那箱子的材质光滑锃亮，和这条墙皮斑驳、青石板开裂的老旧巷子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里突然闯进的艳色，突兀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父身后的少年背着双肩包，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节泛白，眼神里藏着局促，却还是朝着林枯勉强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好，我叫沈逢木。”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林枯没应声，嘴角的笑意淡下去，转身就上了楼，“砰”地一声摔上房门，门板震动，震得墙上的海报都晃了晃。他跑进房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带着阳光的味道，却驱散不了心里的乱糟糟。
房间里贴着篮球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书桌上堆着没看完的小说，书页被翻得卷边，还有个磨旧的篮球，表皮已经有些开裂，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这些都是他的宝贝，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这三天，两人几乎没说过话，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擦肩而过时最多点头示意，连眼神交汇都带着刻意的回避。沈逢木起得早，每天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薄雾，他就揣着英语书去阳台朗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敲在石板上的晨钟，精准戳中林枯的起床气。
林枯总把头埋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小声骂“书呆子”，骂完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听着听着就跟着默读单词，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其实有点佩服沈逢木，能这么早起学习，换做是他，根本做不到，每天早上都要被母亲喊三遍以上才肯磨磨蹭蹭地起床。
沈逢木的早餐永远是牛奶和全麦面包，规规矩矩像标准答案，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林枯却偏爱巷口早点摊的油条豆浆，咬一口酥脆的油条，满嘴都是油香，再灌一口温热的豆浆，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满嘴都是烟火气，那是比牛奶面包更鲜活的味道。
偶尔沈逢木会被他吃得喷香的样子勾得移不开眼，喉结轻轻滚动，眼神里藏着一丝渴望。林枯就故意晃着油条挑眉，嘴角带着狡黠的笑：“要不要尝一口？比你的干面包好吃一百倍。”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试探。
沈逢木的耳根会悄悄泛红，像染了晚霞的颜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别过脸硬邦邦地回：“油炸食品不健康，容易长胖。”话虽这么说，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动摇，指尖微微蜷起，暴露了他的心思。
林枯觉得沈逢木很有意思，明明想吃却死撑，像个嘴硬的小孩，越是这样，他就越想逗逗他。他有时会故意吃得格外香，吧唧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逢木听见，看着沈逢木泛红的耳根，心里就莫名开心，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你成绩很好？”林枯又开口了，这次他转过头，看向沈逢木。
沈逢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还行。”
“有多还行？”林枯追问，眼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他的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妈妈总拿沈逢木和他对比，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上次期末考试是年级第一。”沈逢木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炫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枯的嘴角撇了撇，心里更不服气了。他觉得沈逢木就是在故意炫耀，看不起他这个成绩普通的“弟弟”。“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成绩好吗。”他嘟囔着，转过头，不再看沈逢木。
沈逢木看着林枯倔强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林枯对他的敌意，也知道这种敌意来自哪里。他不想和林枯闹得不愉快，毕竟以后还要一起生活很久。他想了想，开口说：“如果你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
林枯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想到沈逢木会这么说。他心里的抵触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硬邦邦地说：“我才不要问你，我自己会做。”
沈逢木没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放在膝盖上，开始默默做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枯蹲在一旁，看着沈逢木认真做题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沈逢木确实很优秀，不仅成绩好，还很自律。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他。
风又吹过，带来一阵槐叶的清香。林枯看着地上的槐叶，突然想起妈妈说的话，妈妈说沈逢木的身世很可怜，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一直跟着爸爸生活，没怎么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妈妈让他多让着点沈逢木，多和他亲近。
林枯的心里软了一下。他想起沈逢木刚来时局促的样子，想起他早上在阳台朗读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被自己逗得耳根泛红的样子，心里的抵触情绪渐渐少了一些。或许，沈逢木也不是那么讨厌？
“喂，你叫沈逢木是吧？”林枯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沈逢木抬起头，看向他：“嗯。”
“我叫林枯。”林枯说，“森林的林，枯萎的枯。”
“我知道。”沈逢木点点头，“你妈妈告诉过我。”
林枯“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簌簌声，和沈逢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林枯突然指着沈逢木的练习册说：“这道题我也不会做。”
沈逢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道几何题，确实有点难度。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开始一步步讲解：“你看，这道题可以先连接AC，然后利用三角形全等的性质……”
沈逢木的讲解很清晰，步骤也很详细，林枯听得很认真。他发现沈逢木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讲起题来却很有耐心，一点也不敷衍。
“明白了吗？”沈逢木讲完，看向林枯。
林枯点点头：“明白了，谢谢你。”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沈逢木说谢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沈逢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不客气。”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一些，“以后有不会的题目，都可以问我。”
林枯看着沈逢木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哥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或许，他们以后真的可以像一家人一样相处？
阳光渐渐西斜，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槐树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我们该回家了。”沈逢木收起练习册，站起身说。
林枯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看着沈逢木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快步走上前，和沈逢木并肩走着，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前一后，又渐渐变得同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兄弟。
林枯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逢木，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一刻，林枯心里的隔阂和抵触，像被阳光融化的冰雪，渐渐消散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真的不一样了。而这个叫沈逢木的少年，将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老槐树下，金黄的槐叶还在簌簌飘落，见证着两个少年的初遇，也见证着一段跨越时光的深情，即将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老巷里，缓缓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