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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黯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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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冬,念安十四岁。
她已经长得很好看了。和爷爷一样的好看,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镇上的男人看见她,眼睛都直了,走不动道。
陆沉不让她出门。
可他老了。太老了。
那年他七十三岁,腰弯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那柄跟了他一辈子的刀,已经二十年没出过鞘,锈在墙角,和他一样,锈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每天坐在廊下,看着念安在院子里喂鸡、洗衣、晒被子。看着她越长越好看,心里一天比一天慌。
那棵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念安十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个人。
那人穿着绸缎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贵人。
他路过那个院子,勒住马,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了念安。
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和当年他爹的眼睛一样亮。
和当年那些人的眼睛一样亮。
念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感觉到那道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冲她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陆沉把念安叫到跟前。
“走。”他说,“明天就走。进山,躲起来。”
念安看着他。
“阿祖,为什么?”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在风里抖。
念安没有走。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这次他下了马,推开院门,走进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念安,看着那棵树,看着廊下那个老得快要死的人。
“这丫头,”他指了指念安,“我要了。”
陆沉站起来。
他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到那人面前。
“不行。”
那人笑了。
“老东西,你拦得住我?”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念安前面。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挡在另一个人前面一样。
那人挥了挥手。
两个随从上前,把陆沉按在地上。
他的拐杖飞出去,落在树下。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尘土呛进嘴里。
他挣扎,想爬起来,爬不起来。
太老了。
老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念安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黑的,亮的,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院门关上。
那人的笑声远去。
陆沉趴在地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点一点,爬向那根拐杖。
爬到一半,爬不动了。
他趴在那里,脸贴着土,看着那棵树。
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风里。
念安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和当年她父亲被带去的地方一样远。
她被卖给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是那个人的儿子。老子死了,儿子接班,接着做这肮脏的生意。
她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些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和爷爷说过的,和父亲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爷爷讲过的那些事。
想起长街上那些手,想起暖阁里那些夜晚,想起青楼后厨油腻的地板,想起那些男人女人看着她爷爷时,那种恨不得把他撕碎的眼神。
她终于懂了。
懂她爷爷为什么那么怕她出门。
懂她父亲为什么从来不提那些年的事。
懂阿祖为什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挡住那个人。
她懂了。
可懂了,又能怎样?
那天夜里,她像一块抹布一样,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弄。
她咬着牙,没哭。
可她心里一直在喊两个人。
爷爷。
阿祖。
你们在哪儿?
没有人应。
陆沉没能爬进屋。
他趴在那棵树下,趴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隔壁的人发现了他。
他已经不会动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那棵树。那枚银簪,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他们把他抬进屋,放在炕上。
他还有一口气。
那口气,吊了三天。
三天里,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等一个人。
等那个梳着两条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等到第三天晚上,他闭上眼睛。
那枚银簪,还攥在手里。
隔壁的人把他埋了。
埋在许糯旁边,埋在念生旁边。
三个坟包,并排挨着,大的小的,高高低低。
那棵树,站在旁边,看着它们。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把三个坟包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只有那棵树,还站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念安在那座城里活了三年。
三年里,她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个夜晚。有些温柔,有些粗暴,有些正常,有些变态。她都忍了。
因为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回去。
三年后,她攒够了钱,买通了老鸨,跑了。
跑回那个小镇,跑回那个院子。
院门开着。
那棵树还在。
屋子空了。
炕上落满了灰,墙角的蛛网一层一层。灶房的锅生了锈,灶台裂了缝。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她站在院子里,喊。
“阿祖!”
没有人应。
“爷爷!”
没有人应。
她跑出去,问隔壁的人。
隔壁的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都死了。”他说,“三年前,就都死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埋在哪儿?”
那人带她去后山。
三个坟包,并排挨着。草长得很高,把墓碑都淹没了。
她蹲下来,扒开草,看那些墓碑。
许糯之墓。
许念生之墓。
陆沉之墓。
她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年春天,那棵树又开花了。
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落在三个坟包上,落在那个空了的院子里,落在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上。
念安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她在北边一个小镇上落了脚,给人洗衣裳、做针线,勉强糊口。有人说,她又被人抓回去了,死在那座城里。还有人说,她跳了河,和她爹一样。
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只有那棵树,每年春天都开花。
开得很盛,很艳,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
一年又一年。
二十年后的一个春天。
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那个院子里。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树已经老了,老得枝干都歪了,但还在开花。满树粉白,和二十年前一样。
他蹲下来,摸着树干,摸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院子,往后山走。
三个坟包,并排挨着。草长得更高了,墓碑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把墓碑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许糯之墓。
许念生之墓。
陆沉之墓。
描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三个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他想起娘临死前说过的话。
“你爷爷长得很好看,比你好看多了。你阿祖长得不好看,脸上有道疤,但他人好。你太爷爷……我没见过,只听你爷爷说过,说他死得早,死在冬天。”
他想起娘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他转过身,走进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身后的院子里,那棵树还在开花。
花瓣飘落,落在空荡荡的院中,落在荒草丛生的地上,落在歪斜的篱笆上。
风一吹,它们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条落满桃花的长街上。
那个少年,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桃瓣。
整条街的喧嚣,在刹那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