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郎君 暮春三月， ...
-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宋芋挑着两筐新采的茶叶，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去。他走得很慢，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路面，一步，一步，数着走。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错。可他从来不敢闭眼，从来不敢抬头。
巷口有卖糖人的老伯，每日这个时辰都在。宋芋走到巷口时，照例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等老伯招呼完那几个买糖人的孩子，才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老伯从来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经过。
镇子不大，拢共两条街。宋芋住在镇外山脚下一间破屋里，平日只在茶山帮工，从不在镇上逗留。卖茶有专门的茶商来收，不需要他抛头露面。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可这天，出了岔子。
筐底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茶叶一路走一路漏。等他察觉时，身后已经拖了一条细细的绿线。
他慌了，蹲下来想把茶叶拢回去，可那洞越扯越大，茶叶洒得到处都是。
“哎哟，小郎君，这茶叶不要啦？”
一个妇人走过来，弯腰帮他捡。宋芋来不及躲，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你家大人呢？怎让你一个人挑这么重的担子？”妇人热心，絮絮叨叨，“这茶叶怪好的，漏了可惜……”
她说着，伸手把捡起的茶叶往筐里放，顺势抬头看了宋芋一眼。
就这一眼。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嘴还张着，话却说不出来了。
宋芋飞快地别过脸去。
可已经晚了。
妇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好半天，才听见她吸了口气，那气吸得很长，像要把魂吸回去。
“小、小郎君……”她声音发颤，“你……”
宋芋抓起筐，茶叶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踉踉跄跄，茶叶洒了一路。身后那妇人没有追，可他听见她在喊——喊给这条街上所有人听。
“快看！那边有个小郎君——”
宋芋跑得更快了。
可他跑不过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像长了脚，追着他，从巷口追到巷尾，从这条街追到下条街。等他跑到镇口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堵在那里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约好了一样，齐齐整整地站着，等他。
宋芋停住脚。
他没有抬头，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道道，一束束，像无数只手，落在他身上，脸上，脖子上，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有人笑了。
“哟，还真有这么个人。”
“我就说，老王婆子那嗓门，能喊出这动静，肯定是见着好东西了。”
“好东西？嘿嘿，这可不止是好东西……”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宋芋往后退。
身后也有人。
再退，还有人。
他被人群围住了，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雀。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见面前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满嘴酒气，正盯着他的脸看。
那目光，像在看一块肉。
“啧。”男人咂了咂嘴，拇指蹭过他的脸颊，“这皮相，绝了。”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又一只手伸过来，拽他的袖子。
“这胳膊，细的，跟姑娘家似的。”
“腿也细，这身段，啧……”
“脸抬高点，让爷好好看看。”
宋芋被推来搡去，那些手在他身上摸摸索索，有的捏脸，有的拽衣角，有的拍屁股，有的掐腰。他挣了一下，挣不开。人太多，手太多，他像一片落进旋涡的叶子，被卷着转，越转越深。
“行了行了，都别抢。”
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响起。人群安静了些，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走过来。三十来岁，眉目清俊，举止斯文，像哪家读书的相公。
他走到宋芋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那目光，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不是急色的贪婪，是别的什么。更沉，更深，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又像在确认什么事。
“你叫什么？”他问。
宋芋没说话。
年轻人笑了笑，也不恼，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这张脸，”他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芋心里咯噔一下。
可年轻人的目光，分明不是在看现在的他。那目光穿透了他，穿透了时间，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年轻人喃喃道，“太像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对周围那些人说：“这人，我要了。”
有人不满：“凭什么？”
年轻人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那人。
“凭这个。”
不满的声音没了。
年轻人又看向宋芋。
“跟我走吧。”他说，语气温和，像在邀请朋友回家喝茶。
宋芋摇头。
年轻人笑了。
“你不想知道，”他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长得像谁吗？”
宋芋愣住了。
年轻人直起身，冲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像读书人的手。可宋芋看着那只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没有把手伸过去。
可他也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人，看着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
然后，他听见那个年轻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叫许糯。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许糯。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宋芋心里，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他莫名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和那个名字，再也分不开了。
年轻人收回手，也不强求，只是转身往镇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想好了，就来镇东的林家老宅找我。”他说，“我叫林墨。”
林墨。
宋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周围那些人还在看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爬，像无数只蚂蚁。
他低着头，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只觉得冷。
那天夜里，宋芋没有回山脚的破屋。
他去了镇东。
林家老宅是座三进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门匾上“林府”两个字。
宋芋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忽然开了。
林墨站在门内，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吧。”他说。
宋芋跟着他走进去。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小屋前。
屋门虚掩着。
林墨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照出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
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又长又软，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宋芋看着那幅画，愣住了。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对。
是他，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叫许糯。”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十年前，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宋芋没有说话。
林墨走到画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中人的脸。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我找了像你的人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宋芋。
那目光，和白天不一样了。没有贪婪，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怀念，像愧疚，又像别的什么。
“留下来。”他说，“我护着你。”
宋芋看着他。
这句话，他听过吗？好像听过。在很多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的故事里，有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可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画上那个人，笑得那么淡，那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是怎么死的？”他问。
林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没死。”
宋芋愣住。
林墨看着那幅画，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只是……不在了。”
宋芋想问，什么叫不在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林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没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
画上那个人，在月光里微微笑着。
像在看着宋芋。
又像在等什么。
那天夜里，宋芋住进了林家老宅。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山脚下那个默默无闻的采茶少年了。
他叫宋芋。
长着一张和许糯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