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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顾长山的自白 臻,我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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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臻。
西伯利亚的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生气,都冻死在这无边的苍茫里。
我给霄廷留了一封信。
落笔时才明白,原谅和理解都是妄念,对他,我只有掏不清的亏欠。
你离开我之后,我就不再是一个父亲,我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可怜男人。
我徒有一具被困住的躯壳,和一个被思念啃噬的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绵长的思念已经把我击垮,偌大的天地里,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荒原里。
那一天,我沿着铁轨走了好久。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但风依旧凌冽。
铁轨旁,有三个小不点蹲在那里,拿着铲子铁桶,像是在堆雪人。
我不担心,这边半个月才会有一趟补给的货运列车,距离下一趟,还有整整两天。
雪厚的离谱,我一个成年大汉都步履维艰。
整个靴子都陷进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多力气,但我好像不知疲惫,不停地走啊,走啊。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
亲爱的臻,世间万物本就有各种声音,听到声音本不足为奇。
可这些日子里,我耳畔能听到的,除了风声、雨声、水声,就只有你微笑和哭泣的声音。
但此刻的那个声音真的很不寻常,因为它似乎不是我耳朵听到的。
比起声音传导,那更像是身体感受到的一种震动。
从脚底传上来的,穿过靴底,穿过脚踝,穿过小腿、大腿,一路攀爬向上,最后在我的胸腔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撞击,震的我胸口发颤。
臻,你别笑话我。
我一个人在这边待了太久,我的肢体和心灵都变得有些麻木。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这个震动意味着什么。
我愚钝的神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铁轨被压缩时发出的颤音,是火车要来了。
我的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了。
第一时间想到了蹲着的那三个孩子,可我竟然想不起是何时见过他们。
我像个笨拙的老人一样,跌跌撞撞跑了好长一截。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几个彩色的斑点。
他们竟然还在铁轨中央。
战斗民族的小孩子真的不同寻常,这种冻裂骨头的天气还这么贪玩。
我用俄语朝他们拼命的喊:火车要来了,赶快离开铁轨。
但是该死的风声把我的声音全部吞没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像这样跑过步了,我疲倦的身躯根本不听我使唤,每一步都陷入深深的雪地里,腿根本拔不出来。
脚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我知道这意味着火车在一点点靠近。
我依稀能看到火车头,是那种苏联老式的内燃机车,时速大概是六十公里每小时。
我又挣扎着往前扑了两步。
忽然间,我认命了,我意识到根本来不及跑到小孩子身边,再把他们全部转移到安全范围之内。
臻,我是个卑鄙的懦夫。
这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机会来了。
我终于可以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去找你了。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
没有任何犹豫,我站到了铁轨的中央,等着火车的到来。
我把手伸进内衬的口袋,拿出一块红色的手帕,那还是你留给我的念想。
我把手帕死死攥在手心里,朝着火车头拼命的挥舞。
手不敢停止挥舞,我要让那抹红,成为这冰天雪地里最后的信号。
火车又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能看见火车头的挡风玻璃,玻璃后面还有两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大概也看到我了。
火车头的灯光骤然亮起,还发出了尖锐的汽笛声。
我知道,那是他们在催促我离开的信号。
但亲爱的臻,这一刻我不能退。
用我一个人的生命,换三个孩子的未来,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你,是我的荣幸。
但这一刻我还是有些害怕,我知道就算火车紧急制动,也会再行驶很长一截距离。
我计算不出这样的距离是否会伤及到孩子们。
但我真的,没办法再做到更多了。
我只有闭眼祈祷,祈祷上天能垂怜那三个倒霉的孩子。
火车越来越靠近,我甚至能看到司机的脸。
一张年轻的,被恐惧和困惑扭曲的脸。
我多么希望他不要留下什么阴影,别让这一幕,成为他余生的梦魇。
我朝远处望了一眼,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五年。
这五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快速闪过,竟也没下几个像样的镜头。
我又想起了霄廷,离他下一次过来还有半个月,他终将会知道这件事情。
或许对他会有一些打击。
但是他的人生路还很漫长,时间可以慢慢磨平一切伤痛。
他的父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他祈祷,祝他岁岁平安,幸福如意。
我回头看向三个孩子。
天啊,他们为什么还在铁轨中央。
我又朝他们歇斯底里地的大喊了几声,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
喊完后我甚至连呼吸都很费劲儿了。
保佑风能把我的声音送到他们耳朵里。
火车更近了,我甚至能看到司机开合的嘴巴。
我猜,他是不是在说——这个该死的年轻人为什么站在中间,快闪开啊蠢货。
火车离我大概只有一百米了。
三个孩子,霄廷,这个世界都消失了。
臻,我眼里唯独只剩下你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门口。
你穿着一袭红裙子,明媚动人,你歪着脑袋对我说:“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别总是板着一张脸。”
第二次见面,你邀请我去你家里吃饭,你说外婆做的锅包肉比餐馆还要美味。
你说骗你是小狗,我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三次见面,在你家楼下。
漫天飞雪下,我双手捧着你的脸,虔诚的亲吻了你的额头。
你说这是你记忆中最浪漫的瞬间。
这些画面实在太过美好,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笑容。
五十米。
我看清楚了火车司机的眼睛,是蓝色的,贝加尔湖的蓝,那么深邃。
他眼睛里像是有水花在闪烁……
别,我受不了这个。
祈祷火车快快停下,千万别伤及到那三个孩子,否则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真要留下阴影了。
二十米。
他还在对我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也看不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把举着手帕的手放下,将那抹红叠好,放进了内衬口袋里。
这是我最后的执念了。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了,我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十米。
狂风卷的我无法呼吸。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世界一片模糊。
臻,我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