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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贝加尔湖鸳鸯浴 三条原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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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屋距离村庄两三公里,车程不过几分钟而已。
贝加尔湖的蓝再一次映入眼帘时,骆汐意识到,小木屋就在前方。
顾霄廷轻踩刹车,车速骤然放缓。
几秒钟后,车停稳,引擎熄火。
他抬手指着前方,缓缓吐出两个字:“到了。”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身体一僵,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眼前这座小木屋,和他画中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那位素未谋面的“后外公”亲手建造了它,和外婆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浪漫而遗憾的时光。
顾霄廷的父亲,曾在此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五年的时光。
而此刻,他和顾霄廷,这两个在列车上偶然相遇的人,一同站在了它的面前。
三条原本平行时空的线,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交汇了。
它矮小,朴素,饱经风霜,就这么安静而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未曾言一语,却道尽了世间所有的相逢和别离。
顾霄廷在一旁缓缓开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画的第一眼就确定是它了吧。”
骆汐偏头看着顾霄廷,漆黑的瞳仁格外深邃,两人的手还紧紧贴在一起,好像谁都忘了放开。
在心灵巨大的震撼面前,语言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
长久的沉默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突兀而清晰的心跳声。
骆汐稍微平复了些情绪,半开玩笑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我心里在大声尖叫……”顾霄廷低声笑了,“走吧,下车。”
骆汐没有松手,看着身旁的人,有些犹豫:“要不,你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顾霄廷摇了摇头:“没事儿,你陪着我就好。”
骆汐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对方不是在强撑,随后放开了手。
下了车,两人并肩踏过西伯利亚森林的松土和碎石,一步步朝小屋走去。
如骆汐画上一样,小木屋外立面是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屋顶,窗户正面向贝加尔湖。
走近看才发现,斜顶覆盖着的铁皮已经斑驳,墙缝间嵌着旧苔藓。
屋前有简易的木阶,骆汐自告奋勇走在前面,一脚踏上去嘎吱嘎吱作响。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木阶踩踏了。
门是半掩着的,骆汐轻轻一推,发出一声闷响,像奄奄一息的咳嗽声。
一股残旧的湿木头味儿迎面扑来,屋内是逼仄、昏暗的一方天地。
屋子中央立着一架铸铁火炉,一张单人床靠着粗糙的墙壁,窗户前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的东西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住了。
骆汐下意识挥了挥空气中的尘埃,他实在无法想象,顾霄廷的爸爸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居了五年。
用孤独和避世来形容都远远不够,他是已经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的隔绝了。
顾霄廷率先一步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准确来说是两封信。
一封封面用中文写着“给顾霄廷”,另一封写的全是俄文。
信这种东西太过私密,骆汐不至于凑上前去一起看。
“这样,你在这儿慢慢看信,我去车上休息一会儿。”骆汐拍了拍顾霄廷的肩膀,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自觉退了出去。
他把房间和两封信单独留给了顾霄廷。
房间本就不大,两个人待在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拥挤,可骆汐出去后,四周竟然有些空旷。
顾霄廷看着骆汐的背影,那句哽到喉边的“陪我一起看吧”,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骆汐回到车上,手机也没有信号,他望着窗外宝蓝色的湖水,眼皮渐渐发沉,仰着椅背睡着了。
梦里是儿时盛夏的葡萄架。
外婆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小骆汐趴着她的膝盖,缠着要听她上次没讲完的,发生在贝加尔湖畔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中国女孩儿在贝加尔湖畔的医院当护士,她遇上了一个受伤住院的俄罗斯男人。
这个男人高大、英俊、绅士、幽默,举手投足间,无不让这个年轻的中国姑娘怦然心动。
姑娘总是偷偷地看着他,发现男人有一只名叫阿依库的阿拉斯加犬。
她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于是用小刀在白桦树皮上刻了一只又一只形似阿依库的小狗,把它装成画册,趁着男人外出时,偷偷放到了他的枕头下面。
但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单纯地盼着这个男人能知道,世界上有人在默默爱着他。
男人出院那天,女孩躲在走廊拐角目送他离开,连一句再见都不敢说出口。
一个月后,彻底痊愈的男人牵着那只阿拉斯加犬,出现在了女孩医院的楼下。
他同样送给女孩一本画册,里面是用白桦树皮刻成的女孩各种神色的模样。
最后一页,还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伊万诺夫和阿依库在等着那位不敢留下姓名的女孩。
小骆汐听后瞪大双眼,他哪里懂什么爱情的唯美和浪漫,只是抓住了故事的“漏洞”:“那个俄罗斯男人怎么知道画册是中国女孩送的?”
外婆揉了揉骆汐的脑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等我们汐汐长大后经历爱情就会明白,当你在偷偷注视他的同时,他也悄悄在望着你。”
梦境像贝加尔湖的水,清澈又温柔,骆汐从梦里醒来时,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顾霄廷还在看信吗?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
骆汐有点不放心,推门下车,径直走到小木屋,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瞬间失了神,手攥着门框,大喊着顾霄廷的名字,冲了出去。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贝加尔湖,身后是延绵无尽的针叶林。
他去哪里了?!
“顾霄廷!顾霄廷!”骆汐扯着嗓子大叫。
他跑到湖边,发现岸边的碎石上团着一堆衣物,一瞬间,他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定睛看向湖面,抖动的波光下,似乎有一团深色的影子。
“我靠!不会吧。”
骆汐来不及多想,一抬腿,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裹了上来,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一头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朝那团影子游去。
水下的世界很静,他奋力睁开眼睛,透过清澈的湖水,那团影子就是顾霄廷,四肢舒展着,沉在水面下。
骆汐喉咙发紧,双手双脚在水里死命地扑腾,朝顾霄廷靠近……
顾霄廷沉在水里,全身上下被水流包裹着,意识飘到了外太空。
那两封信看完后,他唯一的感觉就是,五年了,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骆汐在车上睡着了,他汹涌的情绪无处释放,于是脱掉了鞋袜和衣裤,一头扎进了贝加尔湖。
游了半个小时,力气耗得差不多了,他沉进了水里,湖水像一双温柔的手拖着他,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直到腰上突然被两只温热的胳膊给勒住,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一把拽出水面。
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边就传来了骆汐劈头盖脸的责骂声:
“顾霄廷!那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两封信至于吗?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要死你也好歹把我送回去再死啊!”
“老子为了你都快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居然敢给老子寻死!”
骆汐一边骂,一边拖着顾霄廷往岸边游。
顾霄廷反应过来后莫名有点想笑,但他现在不能笑,得憋着,因为对方气的快冒烟了。
而且骆汐的骂声实在太密,他找不到插嘴辩解的间隙。
只能顺从地任由他拽着,骂着,还配合地蹬两下腿,减轻他的负担。
直到脚底能触到石滩,他才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汐汐,冷静听我说,我没想死。”
“你没想死?”骆汐由于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耳朵嗡嗡作响,人也不太理智,“那你他妈的在干嘛!”
“我在……”顾霄廷被他吼得有点发怵,声音都开始发虚,“游泳。”
“游……游你大爷!”骆汐终于把他拖到了石滩上,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你一个人沉在水底这叫游泳吗?你知道贝加尔湖水有多深吗?你地理课白学了吗?”
顾霄廷垂着眼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骆汐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他,“敢情这贝加尔湖清澈又神秘,指的是溺死的冤魂是吧!”
顾霄廷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正在气头上的人,只能弱弱地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骆汐几分钟内把这辈子的国粹都要说完了,气势也终于慢慢弱了下去,嘴上还在碎碎念:“你要游泳好歹等我醒了再游啊,万一脚抽个筋都没人救你。”
“我知道了。”顾霄廷除了点头认错什么都不敢说了。
骆汐骂累了,飙升的肾上腺素终于回到了正常值,然后眼睛一瞥,才注意到顾霄廷此刻从头到脚只有一条内裤。
而且由于内裤打湿了,形状特别的明显。
“靠!”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莫名又窜了出来,他躲开头,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丢到他身上。
“行了快把衣服穿上吧,这样像什么话!”
顾霄廷默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吭声,快速把衣服穿上。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温度骤降,风一吹沾了水的皮肤刺骨的凉。
顾霄廷拉着浑身湿透了的骆汐快步走回了小木屋。
房间刚刚被他简单的收拾打整过,干净清新了不少。
顾霄廷将火炉点上,叮嘱道:“你先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这里晚上只有十几度,我去车上把要用的东西搬过来。”
骆汐“哦”了一声,浑身上下湿乎乎的,又冷又难受,别扭地站在原地,也没敢坐下。
不一会儿,顾霄廷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他把毛巾递给骆汐:“赶快脱衣服,把水擦了”
说着,他往床上铺了一张毯子,又把睡袋放在毯子上:“换了衣服赶紧钻进去躺着。”
刚刚他还气势汹汹地指着人骂,这会儿就被反过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个世界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顾霄廷把床铺弄好了见骆汐还拽着毛巾没动,说道:“怎么,又要我帮你擦吗?”
骆汐耳根子都红了,连忙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把上衣脱了开始擦水。
上身擦干净了,他转过身拿干净的衣服,顾霄廷正背对着自己换衣服。
刚游完泳,背部线条更加流畅清晰,水珠滴落到脖子上,顺着背部往下流,形成一道浅浅的水迹。
骆汐偷偷瞥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去继续换衣服。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刚刚情绪太激动吼的,骆汐喉咙有点痒,咳了两声。
顾霄廷立刻起身,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然后进去躺着,不然会感冒。”
“那你呢?”骆汐下意识问。
“我没事,”顾霄廷解释说,“我冬天也游泳。”
“……哦。”
这么折腾一通,现在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的,骆汐听话地钻进了睡袋里,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侧。
顾霄廷在床边坐下,指尖摩挲着瓶身,缓缓开口:“刚刚的两封信,一封是我爸爸的告别信,一封是伊尔库茨克铁路局的感谢信。”
骆汐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安静的小木屋里,只有火炉微弱的光,顾霄廷的声音娓娓道来:“我爸爸,的确是自杀……他说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就是在逃避。他逃了五年,最后,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