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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木屋NPC  它用自己 ...

  •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抔抔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

      顾霄廷笑了笑没说话,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小灰怎么办呢?”骆汐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北美印第安犬。

      “村民们会照顾他的,”顾霄廷安抚他说,“它已经十岁了,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不适合迁徙。”

      骆汐其实也没真想带走它,且不说现实的因素,就他心里这关都还过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的狗一个个的都长得这么像狼。

      他边走边嘀咕着:“小灰看起来两眼一闭谁都不爱,其实还偷偷掉小珍珠呢。”

      说完,偷偷瞥了顾霄廷一眼,心说,跟你一样。

      回到小木屋,骆汐终于开口问起关于后外公之前留下的东西。

      顾霄廷说被顾长山收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果不其然,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边角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顾长山有很用心的保管着。

      骆汐小心翼翼地拆开薄膜,打开文件袋,里面装有七八张纸。

      第一张,是这座小木屋的设计稿。

      和顾霄廷当初在叶卡捷琳堡机场画的滴血大教堂的风格如出一辙,笔触工整精确,线条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专业派,确实比骆汐这种自成一派的业余画风写实的多。

      往后翻,是几张外婆的单人的速写,还夹杂着一张外婆和后外公的双人速写。

      骆汐看着纸上小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比起骆汐的画风,他后外公的画风更加的抽象,随性,具有强烈个人色彩。

      强烈到几乎认不出来是这是他外婆,要不是右下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丽华”。

      不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像素也很模糊,骆汐其实不太能完全还原出她当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我这个后外公的人物画画的还不如我呢!”骆汐笑着转头看向顾霄廷,“不过我外婆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又叫美人痣,这个特征他倒是抓住了。”

      顾霄廷眉眼间漾出笑容:“你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你遗传她的基因。”

      骆汐心里就跟被刚踩了花蜜的蜂轻轻蛰了一下似的,这人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

      翻到最后一张,引入眼里的一瞬间,骆汐怔住了。

      纸上是两枚戒指的设计稿。

      以素银打底,上面分别嵌着两个两块圆形的白桦树皮,天然的纹路间,一个是一只垂耳趴坐的小狗,一个则雕刻者一个明媚少女的笑容。

      骆汐捧着图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所以……他当时是准备给我外婆求婚来着……”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让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分开了整整五十年。

      除了外婆那些零碎的故事,这位名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即便他们晚年得以重逢,可五十年的光阴岁月,期间彼此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生命中最滚烫,最热烈的时光早已在各自的轨迹中悄然流。

      暮年短暂的陪伴,又怎能弥补这半个世纪的遗憾呢?

      外婆是骆汐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上大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外婆黏在一起。

      但他现在才知道外婆心底深处的遗憾,也不知道是他太木讷,还是外婆把心事隐藏的太好。

      其实仔细回溯还是有迹可循的。

      骆汐的家乡也有一个湖泊,虽然远远不及贝加尔湖壮阔,却也碧水澄澈。

      外婆总爱到湖边去,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静静地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的骆汐心性浮躁,陪着外婆坐一会儿后就耐不住性子,跑到别处撒欢去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慢悠悠地回来,拉着外婆的手一起回家。

      还有一次外婆腿摔伤了,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轮椅。

      她想让骆汐推着她去湖边坐坐,骆汐偶尔会犯懒,抱着外婆的胳膊撒娇:“好远,我不想去嘛。”

      外婆也就算了,只是温柔地揉揉他的后脑勺。

      骆汐开始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认识时,满心忐忑地问过外婆一个问题:“外婆,如果我这辈子都不结婚生子的话,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外婆一脸慈祥地看着骆汐,语气平和地说:“汐汐,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首先要让自己活的开心,记住,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

      明明这么多线索摆在面前,为什么他从未放在心上。

      为什么在外婆独自发呆,满心孤独的时候,没有多陪她一会儿,给她一个拥抱?

      愧疚和懊恼如同潮水,堵的骆汐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毕竟不是当事者,甚至连知情人都只能算小半个。

      所以最后他看着顾霄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要是他们当初结婚了,我岂不是成了混血儿?”

      “‌кто(谁)?”

      顾霄廷突然对着窗外吼了一句。

      骆汐吓得浑身一抖,手上的纸张差点掉落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顾霄廷又是一阵呵斥:“‌Стой(站住)!‌”

      话音未落,他转身冲出门外,脚步急促地追了出去,但很快,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骆汐跟着追了出来,快步跑到顾霄廷身边,可周围除了茂密的森林、平静的湖泊,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喘了口气,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看见窗户外有个人影晃了下。”顾霄廷深色凝重,“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拐进森林里了,只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背影。”

      “我靠!我胆子小,你别吓我啊!”骆汐一把拉住顾霄廷的胳膊,“他要干嘛啊?劫财还是劫色啊?”

      顾霄廷环着手臂,一脸正色地反问:“请问这间屋子里有什么财可以劫吗?”

      “那……如果要是劫色的话,”骆汐眼睛左右瞟了一圈,低声说,“是劫你还是劫我啊?”

      “你觉得呢?”顾霄廷挑了挑眉。

      “……”骆汐抿着唇,突然灵光一闪,做了个聪明的一休哥的手势,“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是你爸爸的……故人。”

      “……你继续猜。”

      “那总不至于是当代鲁滨逊吧!”骆汐的想象力已经开始飞驰了。

      “骆小朋友,”顾霄廷伸出手,揉了揉骆汐的脑袋,“我怎么觉得你隐隐有些兴奋啊!”

      “哥哥,我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骆汐语气特别认真,“我发现我就是这个小木屋的NPC啊,从它建成到现在,来过的每个人跟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啊,你不觉得吗?”

      顾霄廷微微蹙眉:“NPC是这么用的吗?”

      骆汐挥了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所以?”

      骆汐深吸一口气,一锤定音:“如果他真有什么目的,肯定还会再来的,那我就给他一天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小木屋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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