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识 ...
-
游乐场的喧嚣像一层褪色的糖衣，黏在七岁的纪康身上，他紧紧攥着阿姨的裙角，目光却被旋转木马上那些流光溢彩的彩灯紧紧抓住
“康康，你在这儿别动，叔叔阿姨去给你买冰淇淋。”阿姨弯下腰，揉了揉他柔软的白色短发。阳光透过她的指缝，在那头异于常人的白发上跳跃。
纪康乖巧地点头，眼睛眨巴着。他习惯了人们对他头发的关注——白化病给他的不止是苍白的皮肤和浅色的虹膜，还有无数好奇或不解的目光。但在叔叔阿姨这里，这些目光是温和的。
“巧克力味的，对吧？”叔叔笑着确认。
“嗯！”纪康用力点头，嘴角上扬。
他看着叔叔阿姨手牵手走向远处的冰淇淋车，融入人群。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地奏响，孩子们的笑声像泡泡一样升腾。纪康踮起脚尖，试图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一分钟，两分钟。旋转木马停下了，又一批孩子涌上去。冰淇淋车前排队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纪康开始不安地来回走动，那双不合脚的凉鞋在地上蹭出细小的声音。
“叔叔？阿姨？”他小声呼唤，声音淹没在游乐场的喧哗中。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纪康的心跳开始加速，蓝眼睛慌乱地扫视四周。他迈开脚步，沿着记忆里叔叔阿姨离开的方向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他低声说着，从大人的腿间钻过。
游乐场的出口在不经意间出现在眼前。纪康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也许叔叔阿姨在外面等他？也许他们买完冰淇淋发现他不在原地，就出来找了？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纪康继续走着，呼唤声渐渐变大：“叔叔！阿姨！”
没有人回应。太阳开始西斜，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街道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土径。等纪康意识到时，他已经站在一片森林的边缘。
树木高大茂密，阳光只能斑驳地漏下来。纪康回头望去，游乐场的音乐已经听不见了，连屋顶都消失在树冠之后。
他咬了咬嘴唇，强忍着眼泪。阿姨说过，男孩子要勇敢。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森林。
起初，他还能辨认出方向，但随着树木越来越密，所有的路看起来都一样。苔藓覆盖的石头，盘根错节的树根，偶尔窜过的小动物——一切都那么陌生而令人不安。
“叔叔...阿姨...”他的呼唤带着哭腔，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微弱。
脚下一滑，纪康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树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膝盖上的疼痛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起初是无声的抽泣，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了彻底的嚎啕大哭。所有的不安、恐惧和孤独在这一刻决堤，五岁孩子的哭声在森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叶璨阳拖着比他身高还长的麻袋，一瘸一拐地走在林间小路上。十二岁的他比同龄人瘦小，淡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黑色眼睛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习惯性的警惕。
手臂上的淤青在衣袖下隐隐作痛，背上的鞭痕每次走动都会摩擦到粗糙的衣料。父亲今天特别暴躁，因为他打水时洒了一点。其实不是洒了，是水桶太沉，他根本提不稳。
“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不是！”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叶璨阳抿紧嘴唇，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捡够柴火，否则今晚连那间破旧柴房都没得睡。
哭声就是从这时候传进耳朵的。
叶璨阳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不是动物的声音，是孩子的哭声。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白色头发在斑驳的阳光下几乎在发光，蓝眼睛哭得通红，小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叶璨阳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村里人的头发都是黑色或深棕色，眼睛也是深色的。这个孩子的样子太奇怪了，像森林里传说的精灵或妖怪。
但看他哭得那么伤心，叶璨阳有些心疼，因为他自己哭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理会过。
“喂。”叶璨阳轻声开口。
纪康猛地抬头，看到叶璨阳时吓得往后缩了缩，哭声戛然而止，变成抽噎。
“你...你是谁？”纪康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泥土抹得到处都是。
“我叫叶璨阳。”他走近几步，小心地保持距离，“你为什么哭？”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纪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在游……游乐园找不到叔叔阿姨了...我迷路了...这里...这里是哪里？”
叶璨阳皱了皱眉。游乐场？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在很远很远的城里，需要坐车才能到。这个孩子怎么可能走到这里？
“你说游乐场？你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一直走一直走...”纪康抽噎着说，“你能帮我找到叔叔阿姨吗？他们给我买冰淇淋去了...”
叶璨阳沉默了。他自己都很少离开这村子，更不知道去城里的路。看这孩子细皮嫩肉、穿着整洁的样子，肯定不是附近村里的孩子。
“我...我不认识去城里的路。”叶璨阳老实说，“而且天快黑了。”
纪康听到这话，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这次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叶璨阳慌了。他习惯了无视别人的痛苦，因为自己的痛苦也从无人过问。但眼前这个白头发的小孩哭得那么绝望，让他手足无措。
“别...别哭了。”他笨拙地安慰道，“也许明天...明天就能找到路了。”
纪康哭得更厉害了。
叶璨阳咬咬牙，把手伸进破旧的衣服口袋里。里面藏着他最珍贵的宝贝——一颗用皱巴巴的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是村里办喜事时撒的，他捡到后一直舍不得吃。
他拿出那颗糖，糖纸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喏………给你。”叶璨阳把糖递过去，“别哭了，吃糖。”
纪康的哭声小了些，蓝眼睛盯着那颗糖，又看看叶璨阳。
“真的给我？”
叶璨阳点头，把糖塞进他手里。纪康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甜吗？”叶璨阳问。
纪康点头，终于停止了哭泣。
“我叫纪康。”他小声说，把糖纸仔细抚平，放进口袋。
“纪康。”叶璨阳重复了一遍，“你家在哪里？除了叔叔阿姨，还有别的家人吗？”
纪康摇摇头：“我从小就和叔叔阿姨住。他们说我爸爸妈妈养不起我……”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很久。
叶璨阳心里一动。他也没有妈妈，爸爸...还不如没有。
“天要黑了，森林里晚上不安全。”叶璨阳看了看天色，“你得有个地方待着。”
“你要带我回家吗？”纪康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璨阳苦笑：“不行...我爸爸...他不喜欢陌生人。”
更不会喜欢一个奇怪的白头发孩子。
他看到纪康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赶紧补充道：“但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暂时住。”
那是森林深处一个被遗弃的猎人小屋，很破旧，但至少能遮风避雨。叶璨阳有时候被打得太厉害，也会逃到那里过夜。
他帮纪康站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泥土，然后牵起他的手。纪康的手很小，很软，和叶璨阳长满茧子的手完全不同。
“跟我来，小心脚下。”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前行。叶璨阳走得很慢，一边注意不让树枝刮到纪康，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森林里虽然没什么大型野兽，但蛇虫还是有的。
“你多大了？”路上，纪康小声问。
“十二岁。你呢？”
“五岁。”纪康说，“你的头发颜色好特别，是黑色的，但是又有点淡。”
叶璨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村里，他的发色确实比常人淡一些，但没有纪康的那么显眼。
“你的更特别。”他实话实说，“我第一次见到白头发的人。”
“是因为生病。”纪康解释道，“阿姨说我得了白化病，所以头发、皮肤都是白色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太阳大的时候，我还要戴墨镜，不然眼睛会疼。”
叶璨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明白什么是白化病，但他知道生病的滋味。
小屋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快全黑了。那是个简陋的木屋，屋顶有些塌陷，门歪斜地挂着，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就是这里。”叶璨阳推开门，里面有一股霉味和灰尘味。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那里有一些他之前留下的干草和一块破毯子。“你今晚睡这里。明天...明天我再想办法。”
纪康看着简陋的小屋，又看看叶璨阳：“那你呢？你回家吗？”
叶璨阳点头：“我得回去，不然...”不然会被打得更惨。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会回来吗？”纪康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一个人害怕...”
叶璨阳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心都被揪紧了。他想起无数个自己害怕的夜晚，躲在柴房里，听着父亲的咒骂和摔打声，祈祷天亮快点到来。
“我会回来的。”他听见自己说，“我保证。”
他从麻袋里掏出几个野果——那是他路上顺手摘的，本来想当晚饭。“这些给你吃。那边有山泉，可以喝。”他指了个方向。
纪康接过野果，小声说：“谢谢。”
“我得走了。”叶璨阳站起来，“柴火还没捡够...”他想起父亲的鞭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纪康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白色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团柔软的云。那双蓝眼睛看着他，满是依赖和不安。
“明天，”叶璨阳认真地说，“明天我一定来，带吃的给你。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帮你找叔叔阿姨。”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他不知道怎么实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这么说。
纪康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相信你。”
叶璨阳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中，心里沉甸甸的。他不仅背负着自己的生存，现在又多了一个五岁孩子的希望。
他拖着半满的麻袋回到村里。父亲的骂声如期而至，鞭子也如期落下。叶璨阳咬着牙没哭。他想着那双信任的眼睛，想着自己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