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等我 ...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叶璨阳就醒了。

      与其说是自然醒来,不如说是被疼醒的。背上的伤口在粗糙的草席上摩擦了一整夜,手臂上的淤青肿得更高了。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每动一下都倒抽一口冷气。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控制兽化特征了。

      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从淡黑色的发间竖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身后,一条同色的狼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平时他能在一定程度上隐藏这些特征,但伤势和疲惫让他的控制力大打折扣。

      叶璨阳咬紧牙关,集中精神试图收回耳朵和尾巴。汗珠从额头滑落,但那些特征只是轻微颤动,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

      柴房外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和脚步声。叶璨阳心中一紧,迅速抓起一件破旧的外套裹住自己,把兜帽拉得低低的,勉强遮住了耳朵。尾巴则被他紧紧夹在腿间,希望能不被发现。

      “懒东西,还不起来砍柴!”父亲的吼声伴随着柴房门被踢开的巨响。

      叶璨阳低着头,抱着昨天没捡够柴火的麻袋匆匆出门,甚至不敢看父亲一眼。幸运的是,父亲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骂骂咧咧地回屋继续睡觉了。

      森林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神秘。叶璨阳一瘸一拐地走着,尾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在身后轻轻摆动。他先去了常去的野果丛,摘了些熟透的浆果,又设了个简单的陷阱,希望能抓到只兔子或山鸡,纪康看起来那么瘦小,需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等待猎物上钩的时候,他靠着树干休息,狼耳朵捕捉着森林里的每一个声音。他想到了那双眼睛,想到自己许下的承诺。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低声对自己重复。
      陷阱最终只逮到一只肥硕的田鼠。叶璨阳有些失望,但还是小心地处理好,用大叶子包好。加上浆果和几个他在溪边摸到的鸟蛋,应该够纪康吃一天了。

      太阳完全升起时,叶璨阳来到了猎人小屋外。

      “纪康?”他轻声呼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小屋空无一人。

      叶璨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放下食物,焦急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干草堆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昨天留下的野果核整齐地放在角落,但纪康不见了。

      “纪康!”他跑出小屋,声音大了些,“你在哪?”

      没有回应。只有森林里鸟儿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璨阳的狼耳朵不安地抖动。难道纪康自己去找路了?还是被什么野兽...他不敢往下想。拖着受伤的腿,他开始在小屋周围寻找,呼唤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纪康!纪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纪康的头发上沾着几片树叶,小脸上又是泥土又是泪痕,怀里抱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蘑菇。

      “叶璨阳!”看到叶璨阳,纪康眼睛一亮,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你去哪了!”叶璨阳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严厉,那是担忧转化成的怒气,“我说了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纪康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我...我只是想找点吃的...我不想总吃你的东西...”

      看到纪康快哭的样子,叶璨阳的心软了。他叹了口气,走近几步,这才注意到纪康正盯着他头顶看。

      “你...你有耳朵?”纪康好奇地问,暂时忘记了委屈,“毛茸茸的...”

      叶璨阳猛地想起自己没隐藏好的狼耳朵,下意识想拉低兜帽,但已经来不及了。纪康的目光又移到他身后,尾巴不知何时已经从外套下摆露了出来,正不安地摆动。

      “还有尾巴...”纪康小声说,但没有害怕,反而带着好奇,“像狼一样。”

      叶璨阳僵在原地,等待即将到来的厌恶或恐惧。在村里,人们虽然知道他是兽人,但看到他显露特征时还是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孩子们甚至会朝他扔石头,叫他“怪物”。

      但纪康没有。他慢慢走近,抬起头看着叶璨阳:“你是狼吗?”

      叶璨阳低声说,不敢看纪康的眼睛“一半狼,一半人。”

      “好酷。”纪康真诚地说,眼睛里闪着光,“你的耳朵会动吗?”

      叶璨阳愣了一下,然后动了动耳朵。纪康发出小小的惊叹声。

      “我从来没见过兽人。”纪康说,“你不会...不会吃人吧?”他问得小心翼翼。

      叶璨阳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真心笑过了。“不吃。我只吃普通的食物,和你一样。”

      纪康明显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力回到了自己身上:“我擅自跑出去,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叶璨阳蹲下来,平视着纪康:“你不是负担。但我很担心,森林里不安全。答应我,下次不要一个人出去了,好吗?”

      纪康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举起怀里的蘑菇:“这些能吃吗?我在那边树下找到的。”

      叶璨阳检查了一下,庆幸地发现都是无毒的品种。“能吃,但需要煮熟。我们先回小屋吧。”

      回到小屋,叶璨阳拿出带来的食物。看到鸟蛋和肉时,纪康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肉吗?”

      “田鼠肉。虽然不多,但比野果有营养。”叶璨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溪边,教你怎么抓鱼。”

      他们用叶璨阳带来的简陋工具生了火,烤了田鼠肉和蘑菇。鸟蛋则小心翼翼地放在火边烤熟。这是纪康吃过的最原始的一餐,却也是他记忆中吃得最香的一顿。

      吃饭时,叶璨阳发现纪康不时偷看他的耳朵和尾巴,便故意动了动耳朵逗他。纪康咯咯笑起来,在小屋里回荡。

      “你的头发,”叶璨阳轻声说,“在阳光下真的会发光。”

      纪康摸了摸自己的白发:“有时候我不喜欢它,因为它让我和别人不一样。但现在我觉得...不一样也挺好的。就像你的耳朵和尾巴,它们让你变得特别。”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叶璨阳每天都偷偷带食物来小屋。他的伤势慢慢好转,对兽化特征的控制力也逐渐恢复,但不知为何,在纪康面前,他不再刻意隐藏耳朵和尾巴。而纪康总是好奇地观察它们,有时还会问些天真的问题。

      “你的耳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吗?”
      “下雨天你的毛会湿吗?”
      “你冬天会不会长出更厚的毛?”

      叶璨阳一一回答,有时还会演示给纪康看——他的耳朵确实能听到很远处的鸟鸣,能分辨不同动物的脚步声。作为回报,纪康给他讲城里的故事,讲游乐场、冰淇淋、叔叔阿姨带他去的动物园。

      第三天,叶璨阳兑现承诺,带纪康去了溪边。他教纪康如何用削尖的树枝叉鱼,如何分辨可食用的水生植物。纪康学得很认真,虽然第一次尝试时摔进了水里,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但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溪边晾干衣服,纪康突然问:“你找到帮我回城里的办法了吗?”

      叶璨阳沉默了。他问过村里唯一一辆拖拉机的司机,对方说去城里要走很远的路,而且要花钱坐车。叶璨阳没有钱,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钱——在村里,人们大多以物易物。

      “还没有。”他老实说,“但我还在想办法。”

      纪康低下头,用树枝在水面上画圈:“其实...这里也挺好的。比城里安静,还有你陪我。”

      叶璨阳知道纪康不能永远待在这里,森林不是七岁孩子该住的地方。但他又自私地希望这一天晚点到来。
      他承认他是一个自私的人。

      第四天下午,变故发生了。

      叶璨阳像往常一样,带着省下来的半块玉米饼和几个野果去小屋。走近时,他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是他父亲的声音。

      叶璨阳扔下食物,冲向小屋。

      门敞开着,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屋内,纪康被他拎在手里,像拎着一只小猫。纪康的蓝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没有哭,只是咬紧嘴唇,倔强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爸!”叶璨阳冲进去,“放开他!”

      父亲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光芒。

      “我就说你这两天鬼鬼祟祟的。”父亲冷笑道,“原来是在这里藏了个小东西。”

      “他只是迷路了,我帮他...”叶璨阳试图解释。

      “白色头发,蓝色眼睛”父亲打断他,仔细打量着纪康,“城里来的吧?这种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叶璨阳如坠冰窟:“不...你不能...”

      “不能?”父亲嗤笑,“你知道我欠了王老五多少赌债吗?这小怪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卖了足够还债,还能剩不少。”

      纪康终于哭了出来,挣扎着:“放开我!我要找叶璨阳!叶璨阳!”

      叶璨阳冲上去,想从父亲手里夺回纪康。但他太瘦小,太虚弱了。父亲一脚把他踢开,叶璨阳撞在墙上,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求你了,爸...”他爬起来,跪在地上,“放了他,我以后会更努力干活,我会还债...”

      “就你?”父亲不屑地说,“你能干什么?连个正常人都不是的杂种。”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叶璨阳心里。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用带来的麻绳捆住纪康的手脚,堵住他的嘴,把他塞进一个麻袋里。纪康的蓝眼睛在袋口合拢前最后看了叶璨阳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叶璨阳无法承受的失望。

      “我会把他关在家里地窖。”父亲扛起麻袋,“明天就联系买家。至于你,”他冷冷地看着叶璨阳,“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这小东西扔进后山喂狼。”

      父亲离开后,叶璨阳瘫倒在地上,泪水终于决堤。他失败了,他没能保护那个信任他的孩子,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夜幕降临时,叶璨阳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到村里。他没有回柴房,而是躲在自家破屋的窗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地窖入口在厨房地板下,平时用来储存过冬的蔬菜。叶璨阳能听到父亲在下面锁门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回到上面。

      等一切安静下来,叶璨阳悄悄摸到厨房窗户下。地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他趴在地上,对着缝隙轻声呼唤:“纪康?纪康?”

      没有回应。也许是被堵着嘴,也许是睡着了,也许...

      叶璨阳不敢想下去。他找到一块松动的地板,用尽全身力气撬开一条缝。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些许月光。

      “纪康?”他又唤了一声。

      这次,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呜咽。

      “听我说,”他压低声音,“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我保证。”

      这次的承诺比上次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一个酗酒、暴躁、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父亲。他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必须尝试。为了那个说他“特别”而不是“怪物”的男孩,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份、也许是唯一一份真挚的友情。

      叶璨阳躺在地上,透过地板缝隙看着地窖里的一片黑暗。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声音,纪康压抑的抽泣,父亲在隔壁房间的鼾声,远处夜枭的啼叫。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叶璨阳最后对着缝隙轻声说:“等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