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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寂静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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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孤独共鸣塔·感官剥夺层
塔内的时间是扭曲的。
这不是比喻——孤独共鸣塔的建筑结构形成了天然的“时间减速场”。进入第三层后,江悬发现手表慢了,呼吸变长了,连眨眼都需要更久的时间来完成。墙壁上那些暗灰色的吸音材料像海绵一样吞噬着所有声音,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被吸收、衰减,直到只剩下一种低沉而持久的嗡鸣,像是塔本身在呼吸。
“四层入口在那边。”陆烬的机械眼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扫描光线,标记出门的位置,“但门后有高浓度情绪能量读数。是长期感官剥夺积累的‘孤独污染’。”
沈檐调整新义肢的握力传感器:“防御系统呢?”
“暂时休眠。镜玄给的情报说,赫连蚀为了节省能源,只在有人闯入特定区域时才会激活哨戒。但感官剥夺层是例外——这里永远处于激活状态,因为里面的‘实验体’需要持续监控。”
时雨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情绪稳定剂:“我们要找的孤独共振结晶在第六层,但镜玄说要先破坏第五层的人造镜玄核心。那么路线是:穿过四层,上五层,破坏核心,然后上六层拿结晶。”
江悬点头,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自从进入塔内,他胸口逆熵结晶的搏动就变得异常缓慢——不是衰弱,是在适应塔内扭曲的时间流速。更诡异的是,他右手腕的孤独记忆灰点(镜玄给的)开始发热,像在呼应塔内积累的孤独能量。
还有那些记忆碎片。
谎言破碎后残留的“可能性片段”,在塔的寂静中变得更加活跃。他时不时会看见:
陆烬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对他微笑,说“任务结束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母亲在厨房做饭,回头叫他:“小悬,洗手吃饭。”
他自己的双手——完整的、不透明的人类双手——在纸上画设计图。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但每次都让他的存在感产生波动。83%的透明化像潮水,时而后退到80%,时而又涌到85%。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形状不断变化,随时可能彻底变成水。
“江悬?”时雨注意到他的恍惚,“你还好吗?”
“我……”江悬努力聚焦,“我在努力区分什么是真的。”
陆烬走到他面前,机械眼直视他:“现在是真的。我们四个人,在塔里,要去拿孤独共振。其他都是记忆或幻觉。记住这个锚点。”
锚点。
江悬抓住这个词。
就像船只需要锚来固定位置,正在透明化、正在失去自我边界的人也需要锚点来确认“我是谁,我在哪里”。
他点头:“记住了。”
他们推开四层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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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剥夺层·绝对寂静
门后的世界让所有人停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虚无。
四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没有任何隔断。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覆盖着那种暗灰色吸音材料,连角落都被做成了圆弧形,避免产生回声。空间里没有任何光源,只有从门缝透入的、三楼应急灯的微弱余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但最让人不适的不是黑暗,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缺席。
这里连那种低沉的嗡鸣都没有了。绝对的寂静像实体一样压在耳膜上,江悬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眼球转动时肌肉的细微摩擦声,听到胃部消化的咕噜声——这些平时被掩盖的内体噪音,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
“保持呼吸平稳。”时雨低声说,但她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吸音材料吞噬,只剩下气流摩擦声带的微弱震动,“过度关注内体声音会导致感官过载,产生幻觉。”
他们开始向空间另一端的楼梯走去。
才走了十步,幻觉就出现了。
不是视觉幻觉,是触觉幻觉。
江悬感到左手——那只已经83%透明的能量肢体——被什么东西握住了。触感温暖、干燥、有力。他低头,什么也没有。但触觉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茧子位置。
接着是嗅觉:一股淡淡的、像雨后泥土和薄荷混合的味道。那是母亲实验室的味道。
然后是味觉:舌尖泛起小时候常喝的那种营养剂的味道,甜得发腻。
五感一个接一个被唤醒,但不是来自外部刺激,是大脑在绝对寂静中开始自行制造输入。因为神经系统无法忍受“无输入”状态,它会用记忆填补空白。
“别看,别想,只走路。”陆烬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导器直接传入江悬耳中——这是他们进塔前准备的简易通讯设备,避免在寂静层无法交流。
但江悬做不到。
因为那些幻觉不是随机的。它们围绕着一个主题:
如果谎言没有破碎。
幻觉越来越具体:
他看见母亲坐在工作台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回头对他笑:“小悬,来帮妈妈看看这个公式。”
他感到陆烬的手搭在他肩上,不是机械手,是温暖的人类的手,说“今天累了,休息吧”。
他听见时雨在远处哼歌,沈檐在修理什么东西发出叮当声——平凡、日常、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
这些幻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他想停留。
想相信。
想忘记自己正在透明化,正在走向一个注定破碎的誓言,正在一个寂静的塔里走向未知的终点。
“江悬!”陆烬的声音变得严厉,“你的透明化在加速!85%了!”
江悬猛地回神。
他低头看自己:左臂几乎完全透明,右臂也开始出现大片的透明区域。胸口逆熵结晶的光芒透过皮肤,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在那些光芒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正在消散的人形,像晨雾一样稀薄。
“我……控制不住……”他喘息,“那些幻觉……它们比现实更真实……”
“因为现实太痛苦。”时雨的声音传来,带着理解,“大脑在保护你,给你制造一个更美好的替代现实。但你不能沉迷,否则会永远困在里面。”
沈檐突然停下:“有东西过来了。”
不是脚步声——这里没有脚步声。是一种更微弱的、像布料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陆烬的机械眼切换到热成像。
“生命体,至少二十个。但体温很低,接近环境温度。移动缓慢,呈包围态势。”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黑暗。
光照出了“它们”。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病号服,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焦点。他们移动的方式很怪——不是走,是滑行,脚尖不离地,像幽灵一样飘过来。最诡异的是他们的嘴:全部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发出。
“是长期感官剥夺的受试者。”时雨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的听觉、视觉、甚至触觉都严重退化,只能感知震动和温度。他们……把我们当成了热源。”
那些“人”越来越近。
他们的手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脱落,皮肤上有长期抓挠留下的血痂。他们在“摸索”空气,寻找热源的位置。
“不能开枪。”陆烬压低声音,“枪声在这里会被放大无数倍,可能震破我们的耳膜。而且可能会触发更高级别的防御。”
“那怎么办?”沈檐已经举起了枪,但手指停在扳机前。
江悬看着那些逐渐围拢的人形。
他能感觉到他们散发的情绪:不是恶意,是……渴望。对接触的渴望,对温度的渴望,对“不是独自一人”的渴望。
绝对的孤独会让人发疯,但也会让人对任何一点外部刺激产生病态的依赖。
他右手腕的孤独记忆灰点剧烈发烫。
镜玄给的那段“永远不会被理解的孤独”,正在与这些受试者共鸣。
“让我来。”江悬说。
“你想做什么?”陆烬抓住他。
“他们不是敌人,是受害者。我可以……给他们一点东西。”
江悬闭上眼睛,激活右手腕的记忆琥珀印记。
记忆固化·情绪共享。
这不是攻击,是馈赠——他将自己记忆里那些温暖的、有人陪伴的片段提取出来,固化成微小的光点,然后释放出去。
光点飘向那些受试者。
触碰到他们的瞬间,受试者僵住了。
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虽然短暂,虽然迷茫。
他们“看到”了:
一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
朋友之间击掌大笑。
恋人牵着手看日落。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这些最普通的人类连接,对这些在绝对孤独中囚禁了不知多久的人来说,是天堂的幻影。
他们开始哭泣。
不是声音的哭泣——他们的声带早已退化。是身体的颤抖,是泪水的涌出,是嘴唇无声的抽动。
然后,他们让开了路。
不是语言沟通,是某种更原始的感应:他们感知到了江悬的善意,感知到了那些记忆片段的温暖,于是用自己唯一能做的方达——让路——来表达感谢。
四人快速通过包围圈。
走到楼梯口时,江悬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受试者还站在原地,像一群雕塑。他们在“回味”那些记忆片段,即使那些片段不属于他们,即使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刻。
江悬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不是□□痛,是存在痛——他刚刚消耗了更多存在感来固化记忆,透明化又向前推了1%,达到86%。
但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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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层·人造镜玄
五层与四层完全不同。
这里是光的海洋。
成千上万个悬浮的光屏排列在广阔的空间里,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脑波图、心率、激素水平、情绪能量读数……屏幕下方连接着圆柱形的培养舱,舱里漂浮着半透明的人形——不是□□,是光构成的轮廓,像未完成的3D模型。
“人造镜玄的培育场。”陆烬扫描最近的一个培养舱,“他们在尝试用程序模拟意识集合体。但成功率……很低。这些‘人造体’只有基础反应,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
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台前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干尸,皮肤紧贴骨骼,眼睛是两个黑洞。他的手还放在控制台上,手指按着某个按键——似乎是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操作。
“那是谁?”沈檐警惕地举枪。
陆烬扫描尸体:“DNA匹配……是李维博士,赫连蚀的首席意识研究专家。三年前失踪,原来死在这里。”
江悬走近控制台。
屏幕上还显示着最后一组数据:
项目:人造镜玄-原型7号
状态:意识融合失败
错误代码:缺乏存在锚点
建议:注入真实记忆碎片或悖论基因样本
控制台旁边有一个冷藏柜。柜门微微敞开,冷气外泄。
江悬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记忆晶体——不是漆雕冥卖的那种小型晶体,是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危险红光的大型晶体。每个晶体上都贴着标签:
“愤怒-纯度92%”
“恐惧-纯度95%”
“绝望-纯度98%”
“孤独-纯度99%”
最里面,有一个特殊的晶体:纯黑色,表面有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星空。标签写着:
“悖论基因记忆碎片-来源:江悬(童年)”
江悬拿起那枚黑色晶体。
触碰到瞬间,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涌入:
五岁的他,坐在母亲实验室的角落里玩积木。赫连蚀走进来,蹲在他面前,问:“小悬,你长大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抬头,用稚嫩的声音回答:“像妈妈一样,帮助别人。”
赫连蚀笑了,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但记住:有时候帮助别人,需要先变得强大。非常强大。”
然后赫连蚀取走了他的一根头发。
说“做个小实验”。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赫连蚀就在收集他的基因数据,就在为今天的人造镜玄计划做准备。
“江悬!”时雨的惊呼打断了他的回忆。
空间里的所有光屏突然同时闪烁。
培养舱里的人形开始活动——不是独立活动,是同步活动。所有的光之轮廓同时转头,看向控制台的方向。
它们的“脸”上浮现出同一张面孔:
江悬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江悬,是童年的江悬,笑得天真无邪。
成千上万个童年的江悬,同时开口,声音是合成的童声,但语调冰冷:
“检测到悖论基因携带者。开始意识融合协议。”
控制台自动激活。
地面升起十几根能量导管,导管尖端像触手一样伸向江悬。
“它想吸收你!”陆烬冲过来,机械手抓住一根导管,用力掰断。断口处喷出炽热的能量流,灼伤了他的手。
沈檐开枪射击其他导管,但脉冲子弹对能量体效果有限。
时雨试图关闭控制台,但需要密码。
江悬看着那些培养舱里的人形,看着它们脸上自己童年的倒影。
他明白了:人造镜玄失败,是因为缺乏“存在锚点”——一个真实、独特、矛盾的存在核心。而现在,它找到了完美的锚点:他,江悬,悖论基因携带者,正在透明化的人,拥有多个悖论物质的人。
如果他被吸收,人造镜玄就会完成,成为赫连蚀可控的、强大的意识武器。
“你们先走!”江悬喊道,“上六层拿孤独共振!我来拖住它!”
“不行!”陆烬斩断又一根导管,“你现在的状态,被吸收就是死!”
“但我有它们没有的东西。”江悬举起右手腕——记忆琥珀的白色印记、谎言实像的金色印记、孤独记忆的灰点,全部亮起,“我有真实记忆,有悖论物质,有……还未完成的誓言。”
他走向控制台。
不是逃跑,是主动靠近。
“江悬!”时雨想拉住他,但被沈檐制止。
“相信他。”沈檐说,虽然声音也在颤抖,“他一直在创造奇迹。”
江悬站到控制台前。
干尸李维博士的手还按在按键上。江悬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瞬间,所有导管停止攻击,转而连接到他身上。
能量涌入。
不是抽取,是注入——人造镜玄想用自身的能量“冲刷”他的意识,抹去他的自我,然后占据这个身体。
江悬感到海量的记忆碎片涌入:
成千上万个人的痛苦、孤独、绝望。
赫连蚀实验中的失败记录。
那些死在感官剥夺层的人最后的念头。
还有……人造镜玄自身的困惑: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我有意义吗?
这些碎片像洪水,要冲垮他的意识堤坝。
但江悬早有准备。
他激活记忆琥珀印记,开始固化。
不是固化自己的记忆,是固化那些人造镜玄吸收的他人记忆。将它们从流动的、混乱的碎片,变成固态的、有序的晶体。
一块又一块记忆晶体在他意识中形成,沉淀下来,不再翻腾。
然后,他激活疼痛虹吸印记,开始转化。
将那些记忆中的痛苦,转化为存在锚点,用来强化自己的意识边界。
最后,他激活谎言实像印记。
不是制造谎言,是说一个“真实的谎言”:
“我有存在的意义。”
这句话在人造镜玄的逻辑里是矛盾的:一个正在透明化、正在消失的人,怎么会有存在的意义?
但正是这个矛盾,触发了人造镜玄的悖论处理机制——它开始“思考”,开始尝试理解这个矛盾。
而思考,需要时间。
江悬争取到了时间。
“陆烬!”他喊道,“控制台右下角,红色紧急开关!按下它!”
陆烬冲过来,找到那个□□尸手肘挡住的开关,用力按下。
瞬间,所有培养舱的能量供应切断。
光之轮廓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光屏一个接一个黑屏。
能量导管从江悬身上脱落,软软地垂在地上。
人造镜玄的集体意识开始解体。
在彻底消散前,江悬听到了它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情绪投射:
谢谢。
至少……有人告诉我,存在可以有意义。
即使那个意义是……消失。
然后,寂静。
五层恢复了黑暗,只有控制台残余的指示灯在微弱闪烁。
江悬跪倒在地。
透明化:89%。
距离90%的临界点,只差1%。
但他做到了。
他摧毁了人造镜玄,没有让自己被吸收。
代价是:他的意识里现在固化了成千上万人的痛苦记忆。那些晶体沉甸甸地堆积在意识深处,虽然不再翻腾,但依然有重量。
“江悬!”时雨冲过来扶他。
“我没事……”他喘息,“去六层……快……”
陆烬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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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层·孤独共振
六层是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灰色结晶——大约有两米高,呈不规则的柱状,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幽蓝色的光。结晶周围,空气在缓慢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
那就是孤独共振结晶。
但结晶不是完全自由的。它被八根能量导管固定在空中,导管另一端连接着周围的机器——那些机器在持续抽取结晶的能量,转化为某种稳定的情绪频率,输送到塔外。
“赫连蚀在用孤独共振做情绪频率校准。”陆烬扫描机器,“他在尝试制造‘标准化’的情绪——可预测、可控制、可量产的情绪,用于他的永恒情绪炉。”
沈檐已经开始破坏导管连接处:“怎么取结晶?”
“需要切断所有导管的同步。”时雨检查控制面板,“但切断会触发警报,而且结晶可能失控——它积累的孤独能量太强,突然释放会形成情绪冲击波。”
江悬看着那块巨大的灰色结晶。
他能感觉到右手腕的孤独记忆灰点在剧烈共鸣,像要脱离他的身体飞向结晶。
“让我来。”他说。
“你现在的状态——”陆烬想阻止。
“只有我能。”江悬走向结晶,“我有孤独记忆,可以和它共鸣。而且……我也有孤独。”
他说的孤独,是那种即使身处人群也无人理解的孤独。是透明化的孤独,是正在消失的孤独,是拥有注定破碎誓言的孤独。
他伸出手,触碰结晶。
瞬间,共鸣达到顶峰。
灰色结晶开始震动,表面的裂纹扩大,幽蓝色的光芒喷涌而出。整个大厅开始摇晃。
江悬的意识被拖进了结晶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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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共振·核心体验
这不是记忆,是体验。
江悬“成为”了孤独本身。
他经历了所有被结晶吸收的孤独:
一个孩子在游乐场里,周围都是笑声,但他听不懂玩笑,只能呆呆站着。
一个老人在老伴葬礼上,子女都在哭,但他哭不出来,只觉得空。
一个艺术家完成了毕生杰作,但无人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一个科学家发现了宇宙真理,但找不到人能分享那种震撼。
还有……那些感官剥夺层的受试者,在绝对寂静中,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怀疑的孤独。
成千上万的孤独,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而他就是那个海。
太多了。
太沉重了。
他会在这里溺毙。
但就在意识即将被淹没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结晶,是来自他意识深处,一个被他遗忘的角落。
母亲的声音。
不是录音,不是记忆,是某种更直接的……遗留信息。
“小悬,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正在体验极致的孤独。”
“妈妈知道那种感觉。因为妈妈也孤独过——当我发现赫连蚀的真面目时,当我决定背叛他时,当我看着你一点点透明化却无能为力时。”
“但孤独不是终点,小悬。孤独是……连接的前奏。”
“因为只有真正孤独过的人,才能理解他人的孤独。只有站在存在边缘的人,才能看见连接的可能性。”
“所以,不要害怕孤独。拥抱它,理解它,然后……用它去连接。”
声音消失。
但留下了一个方法。
如何与孤独共振结晶“谈判”的方法。
江悬重新聚焦意识。
他不是要吸收结晶,也不是要摧毁它。
他要……与它共鸣。
他释放自己所有的孤独:
对母亲的思念。
对透明化的恐惧。
对注定破碎誓言的悲伤。
对可能无法完成使命的焦虑。
还有……对陆烬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感。
所有这些孤独,像信号一样发送给结晶。
结晶回应了。
它“理解”了他的孤独。
因为孤独的本质是相同的:都是存在与外界断裂时的痛。
共鸣建立了。
结晶开始缩小——不是解体,是浓缩。从两米高缩小到拳头大小,从灰色变成纯净的透明色,内部的幽蓝光芒也变得柔和。
能量导管全部自动脱落。
结晶缓缓降落到江悬掌心。
它现在不再是不稳定的危险物质,而是……被“理解”后的孤独。依然强大,但可控。
江悬睁开眼睛。
透明化:89.5%。
差0.5%到临界点。
但他拿到了孤独共振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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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镜玄的最后礼物
警报已经响彻全塔。
他们必须立刻撤离。
从六层下到三层时,镜玄的分身再次出现——这次是紧急的、不稳定的形态,光点闪烁不定。
“赫连蚀的特别行动队已经到达塔外。”它的声音急促,“你们必须从地下管道撤离。跟我来。”
它带着他们冲进一个隐蔽的维修通道,通道通向地下排水系统。
奔跑中,镜玄对江悬说:“孤独共振你已经拿到了。现在,我要给你‘希望寄生虫’的线索——这是交易的第二部分。”
它从自己身上分离出一个小光点,按进江悬胸口。
不是融入,是暂时寄居。
“希望寄生虫在‘集体希望’最强烈的地方出现。根据我的监测,下一个可能出现的地点是:底层区‘黎明之家’孤儿院。那里有一群孩子,在绝境中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他们的集体希望,可能会孕育出寄生虫。”
江悬喘息:“我拿到之后呢?”
“用它完成第七种悖论物质‘爱之悖论’的激活。”镜玄说,“但具体方法……我不知道。江寒的研究里没有详细记录,因为她自己也没成功。”
他们到达排水管道入口。
镜玄的分身开始彻底消散。
“江悬,最后一句:你在人造镜玄那里表现出的……‘存在意义’,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也许我不需要永远困在裂缝中,也许我也可以找到我的意义。”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谢谢你。还有……祝你好运。”
光点消散。
四人跳进排水管道。
冰冷的污水淹没他们。
向上游,是追兵。
向下游,是未知。
但至少,他们拿到了第四种悖论物质。
也离终点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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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管道中·短暂的喘息
他们在管道的一个检修平台上暂时休息。
水声轰鸣,掩盖了所有声音。
江悬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手里握着孤独共振结晶。结晶现在是透明的,内部有一小团幽蓝的光在缓慢旋转,像被困住的星空。
他的透明化稳定在89.5%,没有继续恶化——孤独共振在起作用,它用“被理解的孤独”锚定了他的存在。
陆烬坐在他旁边,检查机械手的损伤。
两人在轰鸣的水声中沉默。
然后,陆烬开口:“在人造镜玄那里,你差点被吸收。”
“嗯。”
“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那是唯一的方法。”江悬说,“而且……我答应过要帮你清除竞争对手。”
陆烬转头看他。机械眼的数据环在黑暗中缓慢旋转。
“那不是交易内容。交易是我接受誓言,你拿到谎言实像。破坏人造镜玄是额外的。”
“那就当是……售后服务。”江悬试图开玩笑,但声音太疲惫,听起来像叹息。
陆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还保留着血肉的左手,轻轻碰了碰江悬正在透明化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江悬,”他说,“在誓言生效期间,我会尝试。真的尝试。”
江悬看向他。
在水声的轰鸣中,在黑暗的管道里,在89.5%透明化的边缘。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珍贵。
因为它真实。
因为它来自一个不记得爱是什么感觉的人。
但它依然是真实的。
江悬点头。
泪水涌出,但很快被脸上的污水冲走。
“那就够了。”他说。
足够了。
即使誓言注定破碎。
即使他正在消失。
即使终点是分离。
有这一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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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地图更新】
当前位置:排水管道检修平台(暂时安全)
新获资源:
·孤独共振结晶✓(第四种悖论物质)
·希望寄生虫线索(黎明之家孤儿院)
·人造镜玄实验摧毁✓
江悬状态更新:
·存在态偏移:89.5%(孤独共振作用下暂时稳定)
·意识负担:固化了大量他人痛苦记忆,但已有序存储
·情感状态:孤独被“理解”后,孤独感减轻,但其他情感依然稀薄
队伍状态:
·全员轻伤,物资消耗过半
·沈檐新义肢适配度达85%,战斗能力基本恢复
·时雨情绪稳定剂储备见底
赫连蚀反应:孤独共鸣塔警报已触发,全城搜查力度加大
下一目标:黎明之家孤儿院(寻找希望寄生虫)
倒计时:江悬人格稳定剩余时间未知(孤独共振延缓了进程,但效果持续时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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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15章:黎明之家
在底层区最破败的孤儿院里,江悬将遇见一群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希望的孩子。他们的集体希望将孕育出“希望寄生虫”,但寄生虫的出现会吸走孩子们的希望,让他们陷入绝望。江悬必须选择:是拿走寄生虫完成自己的收集,还是保护孩子们的天真?而孤儿院的院长,竟然是江寒年轻时的助手,知道悖论基因的另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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