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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晶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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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通天塔顶·永恒情绪炉原型机大厅
塔顶没有天花板。
三年前的爆炸掀飞了穹顶,如今只剩一圈参差不齐的断裂钢筋指向天空,像巨人残缺的指骨。暴雨从豁口倾泻而下,在地面汇成急流,顺着裂缝涌向塔下。
大厅中央,逆熵结晶就在那里。
但它被囚禁着。
结晶大约有人头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透明如水,内部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那些是凝固的时间片段。它悬浮在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中心,被十几根能量导管连接。导管另一端接入大厅四周的八台巨大机器——那是赫连蚀永恒情绪炉的原型机,外壳上布满了监视器和调节阀。
最诡异的是结晶下方的地面。
那里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不,不是魔法,是情绪能量导流阵列。阵列的每一个节点都嵌着一枚记忆晶体,晶体里封存着不同颜色的光雾:猩红的愤怒、深蓝的悲伤、幽紫的恐惧、灰白的绝望……
“别靠近阵列。”陆烬的机械眼扫描地面,“能量流动极不稳定。踩错一步,会触发记忆回溯风暴。”
沈檐蹲在阵列边缘,用匕首尖端轻触地面。匕首接触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大,呼吸停止——只有两秒,然后她猛地抽回手,匕首掉在地上。
“我看见了……”她喘息,“我未婚夫死的那天。所有的细节……比记忆里更清晰。”
“强制记忆唤醒。”时雨检查她的生命体征,“阵列会挖掘你最深层的创伤,让你重新经历。强度太高会精神崩溃。”
江石——不,在这个场景里,他必须用回原名——江悬站在阵列边缘,看着中央的逆熵结晶。
他能感觉到结晶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是存在层面的共鸣。他胸口那个搏动与结晶的脉动同步,左手新生那五毫米半透明组织开始发烫,仿佛在渴望完整。
“镜玄的稳定场还剩三分钟。”陆烬看向塔顶豁口——那里有一层白色的光膜在闪烁,是镜玄用自身能量撑开的防护,暂时隔绝了情绪回响场的影响,“我们必须快速制定计划。”
“直接冲过去不行吗?”沈檐问。
“阵列覆盖了整个大厅,没有落脚点。”时雨指向地面,“除非我们能飞。”
江悬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袖管。那五毫米新生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不是向下,是向上,从消失的边界向肘部延伸。速度很慢,但确实在逆转。
“结晶在强化我的存在。”他说,“靠近它,透明化会进一步逆转。也许……我能重新长出左手。”
“但前提是你能拿到它。”陆烬指向阵列中央,“看那里。”
结晶正下方,地面上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直径约两米。区域内没有颜料,而是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和隧道里镜玄用的那种类似,但更古老、更复杂。
“那是记忆炼成阵。”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镜玄的主体从豁口降下,身体比刚才更透明——维持稳定场消耗了它大量能量。那些碎片旋转得缓慢而疲惫。
“赫连蚀设计的终极陷阱。”镜玄说,“一旦有人踏入炼成阵,阵会强制抽取闯入者的全部记忆,将记忆炼化成纯粹的情绪能量,注入结晶——从而激活结晶的‘逆熵’属性。简单说,要用一个人的完整存在,换取结晶的解封。”
“那拿到结晶的人不就死了吗?”时雨问。
“不一定会死,但会失去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自我’。”镜玄降落到江悬面前,“你会变成一张白纸,一个空壳。虽然□□还在,但江悬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江悬看着结晶。
所以这是选择题:要左手,要完整的存在,还是要“江悬”?
“有绕过炼成阵的方法吗?”陆烬问。
“理论上,如果有两个人同时踏入炼成阵,记忆抽取会被分摊。”镜玄说,“每个人的记忆只会被抽取一半。但风险在于——你无法控制哪一半记忆被抽走。可能失去最重要的部分,留下无关紧要的。”
“两个人……”沈檐看向时雨,“我们可以——”
“不行。”时雨摇头,“我和你的记忆里都有医疗站的位置、病人的信息。如果这些被赫连蚀拿到,那些孩子就完了。”
陆烬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去。”
“你也不行。”镜玄打断,“陆烬的记忆里有江寒实验室的位置、机械密钥的后门代码、反抗军网络的联络方式。这些比结晶更珍贵。”
所有人看向江悬。
他是最合适的,因为他已经失忆过一次。再失去一半记忆,也许……没那么糟?
“但江悬的悖论基因是关键。”镜玄说,“如果他失去相关记忆,可能会永久失去控制基因的能力。”
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镜玄撑开的稳定场开始出现裂纹,白色的光膜上蔓延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稳定场还剩九十秒。”镜玄的声音里透出虚弱,“我必须撤退了,否则会被回响场反噬。你们……自己决定。”
它向上飞升,身体几乎完全透明。
“江悬,”它最后说,“记住陈还的话。你是问题,不是答案。所以……提出正确的问题。”
镜玄消失。
稳定场彻底破碎。
瞬间,情绪回响场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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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场·江悬的恐惧
最先受影响的是时雨。
她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大脑里炸响。她未婚夫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时雨……对不起……不能陪你……”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声音重叠,加强,变成无法忍受的噪音。
沈檐抱住她,但自己也陷入回响——她看见自己在战场上,子弹穿透战友的胸膛,血溅到她脸上,温热而黏腻。那个战友对她笑,说:“队长……带我回家……”
两人蜷缩在阵列边缘,被各自的恐惧淹没。
陆烬的机械眼疯狂闪烁,他在抵抗——但机械心脏的监控后门被回响场激活,赫连蚀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陆烬,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回来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只有江悬还站着。
因为他的恐惧……不完整。
坠界记忆已经被抽取,相关的情感回路空洞。回响场在他身上找不到着力点,只能围绕着他旋转,像找不到入口的飓风。
但这给了他机会。
他看向阵列中央的结晶。
又看向炼成阵。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陆烬,”他说,“打晕她们俩。”
“什么?”
“打晕她们。让她们失去意识,回响场就找不到记忆接口了。”
陆烬犹豫了一秒,然后照做——精准的两记手刀,沈檐和时雨软倒在地,虽然还在颤抖,但不再被恐惧吞噬。
“然后呢?”陆烬转向江悬。
“然后,我们两个踏入炼成阵。”
陆烬的机械眼锁定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江悬走向阵列边缘,“但这是唯一的路。我们分摊记忆抽取,也许……都能保留最重要的部分。”
“如果没有呢?”
“那至少结晶拿到了。”江悬停下,回头看他,“你可以用结晶稳定我的存在,然后慢慢教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就像教一个新生儿。”
陆烬沉默地看着他。
暴雨浇在两人身上,顺着头发、脸颊流淌。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
“你相信我能教你成为‘江悬’?”陆烬问。
“我相信你会尝试。”江悬说,“这就够了。”
陆烬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阵列边缘。
“数到三。”陆烬说,“一起跳。”
“好。”
“一。”
江悬看着结晶。它在雨中散发柔和的光芒,像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二。”
他想起母亲的话:“只要你记得你是谁,只要你选择成为谁。”
“三。”
两人同时踏入炼成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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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炼成·前半程
触地的瞬间,符文亮了。
不是光,是颜色——每一种符文亮起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情绪。它们像活过来一样,从地面爬起,顺着两人的腿向上蔓延。
江悬感到记忆开始被拉扯。
不是被抽走,是被……阅读。炼成阵在快速扫描他的一生,从最近的战斗倒退回童年的片段。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意识书架上一本本抽出记忆之书,翻阅,然后决定哪些留下、哪些带走。
他看见:
七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同——别的孩子受伤会哭,他受伤只会感到“哦,这里破了”,然后继续玩。母亲担忧的眼神。
十二岁,偷看母亲的实验笔记,看到“悖论基因”“透明化风险”“预估存活年限30”。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哭,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忘了母亲的脸。
二十岁,坠界前最后一天。他在上层区的图书馆查资料,想找到母亲死亡的真相。一个陌生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你母亲不是意外死亡。想知道真相,明天凌晨三点,第七浮空平台边缘。”
他去了。
然后被推了下去。
坠落的三十七秒——但这段记忆现在是空的,只有坠落本身的感觉,没有细节,没有推他的人的脸。
接着是最近的:
陆烬在垃圾山找到他。
漆雕冥抽走他的记忆。
隧道里第一次使用情绪能量。
裴厌的崩溃。
镜玄的眼泪。
所有这些记忆,被炼成阵评估、分类、标记。
然后,抽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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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抽走的记忆·江悬的部分
江悬感到某种东西从意识深处被剥离。
不是痛,是……空虚。仿佛灵魂的某个房间突然清空,你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失去的第一段记忆是:学会骑自行车的那天。
具体画面消失,只留下一个概念“我会骑自行车”,但谁教的、在哪里、摔了几次——全部抹除。
第二段:第一次读《小王子》的感动。
书还在记忆里,但阅读时的情感连接断了。他知道这本书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重要。
第三段:母亲葬礼的过程。
他记得母亲死了,记得有葬礼,但不记得谁出席了,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记得雨是不是也像今天这么大。
一段接一段。
童年的快乐。
少年的孤独。
坠界后的挣扎。
炼成阵在系统性地抹除他的“情感记忆”——那些与强烈情绪挂钩的经历。留下的是“事实记忆”:知识、技能、客观信息。
它要的是情绪能量,而情绪附着在记忆上。
所以它撕下记忆里情绪最浓烈的部分,像剥下水果的果肉,留下干瘪的果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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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抽走的记忆·陆烬的部分
陆烬经历着同样的过程。
他失去的第一段记忆是:车祸那天的细节。
只记得自己出了车祸,右手和左眼受损,但不记得撞击的瞬间,不记得疼痛,不记得被拖出残骸时看到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第二段:江寒给他换心脏时说的那句话。
“这个心脏有后门,但后门里有钥匙。”——这句话消失了。他只记得江寒给他换了心脏,但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第三段:陈还死前对着摄像头的微笑。
那个微笑是陆烬三年来每晚的噩梦,也是他继续战斗的动力。现在,微笑的细节模糊了,只剩“陈还死前笑了”这个事实。
更多的记忆被抽走:
第一次学会控制机械手的喜悦。
在底层区独自生存的第一年冬天,差点冻死的那个夜晚。
偷偷修改心脏监控程序成功时的解脱感。
每一段被抽走的记忆,都在炼成阵中化作一缕彩色的光雾,飘向逆熵结晶。结晶内部的光点旋转加速,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但同时,某种平衡正在形成。
因为两个人分摊,炼成阵无法完整抽取任何一段记忆。它只能撕下一半,留下一半。
结果就是:记忆碎片化。
江悬记得母亲,但不记得爱她的感觉。
陆烬记得陈还,但不记得为什么为他复仇。
两人都记得彼此相遇,但不记得第一次对话时的心情。
这比完全失忆更残酷——你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就像隔着毛玻璃看自己的过去,轮廓还在,细节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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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成阵的漏洞
炼成阵进行到三分之二时,江悬胸口那个搏动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警告,是……激活。
母亲留下的植入物感应到了炼成阵的能量频率,开始自主运转。它像一道防火墙,开始保护某些特定记忆——那些江寒事先标记过的、绝对不能丢失的记忆。
搏动传来一个列表:
受保护记忆档案(加密等级:最高)
1. 世界缝合协议完整蓝图
2. 七种悖论物质合成公式
3. 赫连蚀童年恐惧记忆(关键弱点)
4. 江悬真实出生记录
5. 最后指令:当记忆受损超过50%时,激活人格重建协议
人格重建协议?
江悬还没理解,协议已经启动。
植入物开始从他未被抽取的记忆碎片中,挑选关键信息,重新编织——不是恢复原状,是创造一个新的记忆结构。
它用了几个核心锚点:
1. 名字:江悬。不是江石,是江悬。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意为“悬于两个世界之间”。
2. 使命:完成世界缝合。这是母亲未竟的理想,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3. 关键人物:陆烬(盟友)、时雨(医生)、沈檐(战士)、镜玄(潜在向导)。
4. 规则:痛苦锚定存在,但不能被痛苦吞噬;透明化是能力,不是缺陷。
这些锚点被强化,植入物用剩余的记忆能量为它们建造保护层。
同时,它做了一件危险的事:
它将炼成阵正在抽取的记忆能量,反向引流了一部分。
不是偷取,是“借用”。就像在河流中开一条小渠,引一部分水流向自己的田地。
这部分能量没有进入逆熵结晶,而是流入了江悬体内,用于修复透明化损伤。
江悬感到左手在生长。
不是缓慢的几毫米,是快速的、肉眼可见的生长。从肘部开始,前臂的轮廓浮现,然后是手腕,手掌的雏形。新生的组织不是□□,也不是纯粹的能量体,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半透明,像水晶雕刻的肢体,内部有幽蓝色的光在流动。
当生长到手指时,炼成阵察觉了异常。
它开始反制。
符文的光芒变成危险的深红色,抽取力度加倍。江悬感到更多的记忆被撕扯,这次不再是情感记忆,连事实记忆都开始松动。
他可能失去一切:名字、使命、所有知识。
就在此时,陆烬做了件事。
他抓住江悬新生的左手。
两人的记忆炼成连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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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共享·人格融合的临界点
因为接触,炼成阵无法区分两人的记忆流。它把两人当作一个整体来处理,抽取和评估都变成了双重标准。
结果就是:记忆混合。
江悬开始看到陆烬的记忆碎片:
一个孩子躺在手术台上,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取出。
在垃圾堆里找零件,拼凑出第一把能用的武器。
第一次杀人——一个赫连蚀的巡逻兵,血溅到脸上,他吐了一整夜。
抱着陈还的尸体,感觉温度一点点消失。
陆烬也看到了江悬的:
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她哼没有歌词的歌。
偷看实验笔记,那些看不懂的公式和图表。
坠界时的失重感(虽然细节缺失)。
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透明时的恐慌。
两人的记忆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被炼成阵搅在一起,开始融合。
这不是简单的信息交换。
这是人格层面的渗透。
江悬开始理解陆烬的冷漠——那不是无情,是情感过载后的自我保护。当一个人经历过太多痛苦,把心变成机械可能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陆烬开始理解江悬的执着——那不是天真,是在绝望中寻找意义的努力。当你注定消失,你只有两个选择:绝望地消失,或燃烧着存在。
他们的意识边界开始模糊。
江悬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变得坚硬、理性、善于计算风险——那是陆烬的特质。
陆烬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变得柔软、执着、愿意相信可能性——那是江悬的特质。
这不是谁吞噬谁。
是两个残缺的人,用各自拥有的部分,补全对方缺失的部分。
炼成阵发现了这个异常,试图强行分离两人。
但太晚了。
记忆融合已经达到临界点。
江悬-陆烬,陆烬-江悬。两个名字,两个身份,在意识深处开始重叠。
然后,逆熵结晶达到了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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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晶解封·记忆的代价
炼成阵停止了抽取。
所有符文的光芒同时熄灭。
连接结晶的能量导管一根接一根脱落,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结晶缓缓下降,从悬浮状态落到离地面一米的高度,然后停住。它现在完全解封了,内部的光点旋转速度慢了下来,形成稳定的星系状图案。
大厅里的情绪回响场也停止了。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江悬和陆烬同时跌坐在地。
两人都在喘息,都在检查自己的记忆。
江悬先开口:“我记得我是江悬。我记得母亲叫江寒。我记得我要找七种悖论物质,完成世界缝合。”
然后他停顿。
“但我忘了她长什么样子。我的记忆里有她的概念,但没有具体的脸。”
陆烬接话:“我记得陈还。记得要摧毁赫连蚀的系统。记得江寒在我心脏里留了钥匙。”
他也停顿。
“但我忘了我为什么在乎。陈还对我意味着什么?江寒对我意味着什么?这些……模糊了。”
两人对视。
他们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陌生——不是完全不认识,是认识但隔着一层雾。你知道这个人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重要。
沈檐和时雨醒来了。
她们看到结晶解封,看到两人还活着,松了口气。但很快发现了问题。
“江悬?”时雨试探地叫。
江悬看向她,眼神困惑了一秒,然后点头:“我是江悬。”
不是江石。
是江悬。
名字回来了,但代价是:情感记忆的永久损伤。
沈檐扶起陆烬:“你还认识我吗?”
“沈檐,前军医,28岁,擅长外伤处理。”陆烬机械地说,像背档案,“时雨,心理治疗师,26岁,擅长情绪疏导。”
“还有呢?”
陆烬沉默。
他不记得和她们并肩作战的感觉,不记得信任是如何建立的,不记得为什么愿意为她们冒险。
他只记得事实,不记得情感。
时雨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这不是失忆,这是……情感切除。和赫连蚀对士兵做的一样,只是更精细、更彻底。
江悬站起来,走向逆熵结晶。
他的左手现在已经完整——从肩到指尖,半透明的能量肢体,内部有幽蓝色的光流。他可以用它握拳、张开、触摸。
他触摸结晶。
结晶是温的,像有生命的心跳。触碰到瞬间,透明化进程彻底逆转——不是恢复肉/体,是稳定在了当前状态:左臂完全由情绪能量构成,其他部位保持实体。
他回头看向陆烬:“你怎么样?”
“我还剩63%的记忆完整性。”陆烬的机械眼显示分析结果,“你大概55%。我们失去了大部分情感连接,但保留了知识和技能。”
江悬点头。
他看着结晶,知道该做什么了。
世界缝合协议第一步:用逆熵结晶作为“时间锚点”,稳定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差。
他举起结晶。
结晶开始发光。
光芒不是向外照射,而是向内收缩,形成一个光球。光球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时间结构的投影。
江悬按照母亲留在植入物里的蓝图,开始操作。
他调整光球的频率,让它与胸口搏动同步。
然后,他做了最关键的一步:
将左手能量肢体的一部分,注入结晶。
这不是牺牲,是连接。
从此,逆熵结晶将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他将成为结晶的载体。结晶会持续稳定他的存在,代价是——他必须定期为结晶“充电”,注入情绪能量。
相当于他给自己安装了一个需要痛苦为燃料的存在引擎。
光球融入他的胸口。
江悬感到整个世界的声音突然清晰了。
他能听见雨滴每一颗落下的轨迹,能听见塔下废墟里老鼠的跑动,能听见远方上层区的庆典音乐,能听见……
镜玄的哭泣。
不是声音的哭泣,是情绪的波动。镜玄在某个地方,因为记忆炼成阵的激活而痛苦——阵抽走的那些情绪能量,有一部分来自它体内封存的记忆。
江悬闭上眼睛,顺着那个波动感知。
他“看见”了镜玄的所在:不在塔里,在塔的正下方,地下深处的某个裂缝中。那里是真正的“两个世界交界处”。
他也“看见”了赫连蚀的布局。
永恒情绪炉不止这一个原型机。在全城还有六个节点,组成一个巨大的情绪抽取网络。通天塔是核心,但不是唯一。
他还“看见”了……母亲。
不是记忆,是残留的意识片段。
江寒在实验室爆炸前,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上传到了情绪能量网络。她现在存在于网络的某个角落,像幽灵,像数据,像未完成的梦。
所有这些信息,通过逆熵结晶涌入江悬的意识。
太多了。
他跪倒在地,结晶的光芒从胸口透出,照亮整个大厅。
“江悬!”时雨冲过来。
但陆烬拦住她。
“他在接收数据。”陆烬的机械眼分析能量流动,“逆熵结晶是信息载体,里面储存了江寒的所有研究。他正在……继承。”
江悬在信息的洪流中挣扎。
他看到了母亲最后的时刻:
她站在实验室里,周围是起火的控制台。赫连蚀在外面砸门,喊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开门,而是启动了自毁程序。
然后,她对着录音设备说了最后一段话:
“小悬,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拿到了逆熵结晶。也说明……妈妈不在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这条路。但我相信你,就像相信雨总会停,黑夜总会过去。”
“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儿子,也不仅是赫连蚀的实验品。你是江悬,是悬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
“所以,做你该做的事。缝好这个世界。或者……如果缝不好,就打破它,造一个新的。”
“我爱你。永远。”
录音结束。
然后,爆炸。
江悬睁开眼睛。
脸上有泪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哭。
情感记忆受损后,他应该感觉不到强烈的悲伤。但母亲的遗言绕过了损伤,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他站起来。
左手能量肢体完全稳定,散发着柔和的幽蓝光芒。胸口结晶的光芒内敛,只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我知道该做什么了。”他说,声音平静但坚定,“赫连蚀的六个情绪炉节点,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摧毁。否则永恒情绪炉启动,裂缝会扩大到无法缝合。”
陆烬走到他身边:“具体计划?”
“先找到其他悖论物质。记忆琥珀、疼痛虹吸、谎言实像……我们需要七种才能启动缝合协议。”江悬看向塔下,“而下一站,在霓虹教派的血虹池。”
时雨和沈檐对视一眼。
她们熟悉的江悬回来了——不,是新的江悬。少了些少年的犹豫,多了种使命感的坚定。但也少了些……人性?他的眼神太冷静了,像在看待一场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而不是一个世界的存亡。
“那我们出发吧。”沈檐说,“但离开前,要不要……”
她看向大厅四周的原型机。
江悬明白她的意思。
他举起左手。
能量肢体开始变形——不是改变形状,是改变能量频率。他调取刚刚从结晶中获得的知识:情绪炉的弱点。
然后,他触碰最近的一台原型机。
机器没有爆炸,而是……融化了。
像蜡烛一样,从接触点开始软化、塌陷,变成一滩无用的金属和塑料。内部的能量被江悬左手吸收,转化为存在锚点。
一台接一台。
八台原型机全部被溶解。
通天塔的这个节点,彻底报废。
做完这一切,江悬转身走向楼梯。
“走吧。”他说,“赫连蚀很快会知道这里出事。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前离开。”
四人下楼。
在楼梯转角,江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央。
那里曾经有炼成阵,曾经有结晶。
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圆形区域,和两人记忆的残骸。
他摸摸胸口,感受结晶的存在。
又看看自己新生的左手。
江悬。
这个名字现在有了重量。
他是江寒的儿子,赫连蚀的作品,悖论基因的携带者,未来的缝线人。
也是失去了一半情感记忆的残次品。
但残次品也可以有用。
也可以改变世界。
也可以……让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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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外,雨还在下。
但天空的裂缝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彩虹。
很短,很淡,转瞬即逝。
但确实存在过。
就像有些人,即使注定消失,也要在消失前留下一点光。
江悬看着那道彩虹,想起母亲的话:
“雨是世界的眼泪。但眼泪流多了,就会变成洪水。”
“那怎么办?”
“造一艘船。”
现在,他有了船。
也有了要渡过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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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地图更新】
当前位置:通天塔废墟(即将撤离)
重大进展:
·逆熵结晶获取✓(已融入江悬体内)
·江悬透明化稳定:左臂永久能量化,其他部位实体固定
·世界缝合协议蓝图解锁
·赫连蚀情绪炉网络情报获取
代价:
·江悬与陆烬情感记忆损伤(保留事实记忆,丧失情感连接)
·江悬人格重构:更坚定,更使命驱动,但人性维度减弱
·新身份确认:从“江石”回归“江悬”
下一目标:霓虹教派血虹池(第二悖论物质“记忆琥珀”所在地)
赫连蚀反应倒计时:预估6-1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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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9章:血虹洗礼
霓虹教派的圣地,治愈透明化的承诺背后是残酷的真相。虹母要求江悬接受“血虹转化”,将能量左臂替换为霓虹纹身——这会让他失去手臂的神经感知,但获得新的能力。而教派内部,有人认识江寒,知道她与虹母的秘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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