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周六下午的会议通知安静地躺在岑钰的邮箱里,却又每时每刻都梗在他的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时间在走钟的参照下并没有被拉长,仍在滴答滴答的不断推进。
但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在并不确定的场合,脑海中总是会不由自主的闪过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期待你的表现”。
下午四点半到心理社活动中心讨论对接,中午吃饭的时候曾开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宽慰着岑钰:“咱都是大一新生,第一次搞这种大项目,社长什么的也不会太为难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岑钰笑了一下说:“我没有很紧张吧?”曾开难得正经了一回:“紧不紧张的你自己调节,但是小岑哥,兄弟的肩膀你永远可以依靠。”岑钰也很认真的看着曾开:“谢了兄弟,心理社的事情我先自己消化消化。”
四点二十人文学院302会议室,岑钰提前十分钟到达,门是大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社长胡薇,宣传部部长还有查文霁。
岑钰的眼神在查文霁的脸上停了三秒,随即敲了敲门,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胡社长,谢部长,学长下午好,我是活动部岑钰,这次“情感债务”活动的负责组长。” 社长和宣传部部长点点头,目光友善,只有查文霁在听到岑钰的自我介绍时,翻看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像别人问好是姓氏加职称,对查文霁就是含含糊糊的学长,这是岑钰的小巧思,岑钰期待的瞥了查文霁一眼,似乎想看他那停顿是碰巧还是有所发觉。
胡薇作为社长热情的招呼着,“快进来吧,还有两个人还没到,是你这次活动的小组成员。”她指了指查文霁对面的空位,“先坐,我们简单聊聊框架。”岑钰走向查文霁对面的空位,两张桌子虚隔着一点空,拉开椅子时,凳子腿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他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动作流畅自然。查文霁的存在像一块沉静的磁石,在无形的磁场内,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岑钰。
他眉眼弯弯的看着查文霁,声音轻快:“学长”。然后将目光投向胡薇社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岑钰刚加入,我简单介绍一下。”胡薇语速明快“这次‘情感债务’项目主要由你和活动部查文霁部长负责,岑钰你是执行组长。宣传部这边谢部长会协调资源,具体的干事是你们小组另外两位成员,”她看了眼门口,“应该快到了,是活动部的林媛媛和宣传部的刘凯睿,都是大一的得力干将,之后你们要紧密合作。”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明亮,男生个子很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显得有些拘谨。
“社长好,部长们好!”林媛媛先开口,声音清脆,“我是活动部林媛媛,这是宣传部的刘凯睿,我们没迟到吧?”
“来的正好。”胡薇笑着示意他们进来,“做吧,就等你们了。这位是岑钰,你们组的组长。”
林媛媛看到岑钰眼睛亮了一下,显然认得他,刘凯睿则对岑钰点了点头,表情有些紧张。
岑钰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显眼,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距离感的笑容,目光先看向林媛媛,熟稔地点头:“又见面了。”随即转向刘凯睿,同时伸出手:“刘凯睿同学,我是岑钰,之后一起努力。”
刘凯睿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握住岑钰的手:“岑、岑组长好,我是刘凯睿,请多指教。”
“别叫组长,叫岑钰就行,咱们都是做事儿的。”岑钰松开手,语气轻松的纠正,这才重新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用余光看到了查文霁移开的视线,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人都齐了。”胡薇社长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文霁,你先说说整体框架和分工思路?”
查文霁闻言,将手中的资料轻轻合拢,放在面前桌子的正中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正对面的岑钰脸上,停留了一瞬。“好的,社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从资料的夹层中抽出一张写过字迹的纸摊在桌子的正中间面向所有人说道:“这次项目:‘情感债务’心理实践活动的核心目标:并非单纯收集故事或举办活动,而是通过将我们平时难以量化的情感进行评估,无论是作为债务人还是债权人。”
他一开口,就将胡薇社长之前提到的“感性”“共情”“争取市里参展机会”,拔高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层面。
林媛媛和刘凯睿明显听得更认真了,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因此,整个项目分为三个模块,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查文霁指着罗列清晰的条目开始简述:“模块一首先是通过安全渠道收集匿名投稿这是原料,模块二就是将债务的类型进行的分析和归类这是加工,模块三需要我们针对性的对故事进行反馈,最终通过单元化心理剧或者与观众们进行互动,沉浸式体验等方式展出,这是成品。”
“如果只做模块一和三,我们就是个故事收发站加上才艺展示。模块二,才是把散碎情绪变成可审视‘案例’的关键。我们要做的不是情绪回收站,而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情感探测仪。让人看清自己困局的脉络。”
整个过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一座无懈可击的思维堡垒。与之前岑钰提出带有感性色彩的“树洞”设想从根基上推翻重塑。
“基于以上框架,”查文霁看像岑钰,目光平静,“岑钰组长,你需要对小组进行任务分配实现高效合作,在国庆假期结束前和我对接一份征集活动执行方案和风险预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案需明确每一个步骤的责任人、时间节点、活动财务。当投稿内容出现涉及严重心理问题、法律风险或伦理争议时。不要用任何‘到时候再看’‘尊重故事’等话语模糊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明显是这位部长对上一次岑钰提交的方案进行批判。林媛媛和刘凯睿看向岑钰,眼神里有点同情,也有点期待。这位刚才还让人如沐春风的组长,会怎样接话?胡薇社长也看向岑钰,带着鼓励的微笑。
岑钰迎着查文霁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这让两人本来就是面对面的距离显得更近。他没有被那一长串要求还有对上一次他提出的构想被推翻而不知所措,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明白了,学长。”岑钰开口,声音清朗,语速不疾不徐,“你的框架非常清晰,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标准化应对流程’这一点,确实是我们之前考虑欠缺的,直接关系到项目的底线和安全。”
他先给予了肯定,姿态漂亮。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关于你在模块二边上标注的关于‘故事真实性校验’,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也想趁此机会向学长和社长请教。”
他看向查文霁,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学术问题。
“我们项目的初衷,是提供一个‘安全’的倾诉出口和我上次提到的安全树洞相符。如果我们在征集初期或分析阶段,就引入一套哪怕是‘基础’的校验或者预判标准,会不会在无形中抬高投稿的心理门槛,或者让我们的分析者不自觉地带入‘裁判’或‘医生’视角,从而影响那份最本真的、或许混乱但纯粹的情感记录?。”
他顿了顿,观察着查文霁的反应,同时也没忘记照顾其他听众,将目光也投向胡薇社长。
“我的想法是:筛选和分析更多作为后期工作,首要任务仍是毫无评判地接纳和看见,至于解决路径我们不应提前设想,而是通过呈现故事,引发观众自发、多元地去思考和寻找属于自己的‘清偿’方式。因为我们这个是情感债务所以解决方式并不固定,也没有一套具体的标准解决流程和准则,更需要因人而异,无标准才是最好的解决答案。”他顿了一下“这是你提到的我上次的方案中‘到时候再看’‘尊重故事’的真实意图,可能是我之前没有表述清楚,谢谢学长的指出。”
岑钰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的反驳并非对抗,而是基于项目初衷的另一种逻辑推演。他巧妙地将话题从“如何执行查文霁的框架”,引导到了“如何尊重故事原貌并尊重多元解决方案”的层面。
林媛媛若有所思,刘凯睿则有点跟不上这思维的跳跃,看看岑钰,又看看查文霁。胡薇社长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但没有说话,显然将舞台留给了两位负责人。
查文霁静静地听岑钰说完,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看向岑钰。“很好的问题,岑钰同学。”
“这恰恰触及了核心:是做一个温暖的‘树洞’,还是做一个可能有些冰冷但力求清晰的‘镜子’?”
“如果选择前者,项目的深度和社会价值会降低,最终可能只是一场校园情感故事会。”他直视岑钰。“但选择后者,就意味着必须面对你所说的‘抽走温度’的风险,以及随之而来的伦理负担。”
“所以,你的方案里,需要包含团队成员的基础伦理培训计划,对更加公正的交叉审核具体流程进行设计规划。这和你强调的接纳和看见并不矛盾,恰恰是更负责任更加规范的看见。”
岑钰与他对视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沉静的专注。他点了点头。
“我理解了。谢谢学长的指教。”他收回目光,看向胡薇社长,“社长,我会按时提交详细方案,也会认真思考学长提到的平衡点。”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具体分工和时间表。但所有人都知道,项目的灵魂之争,已经在岑钰和查文霁之间,悄然展开。
岑钰一边记录着分工细节,一边用余光再次扫过对面。
查文霁正垂眸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清晰而平静。刚才那番关于“责任”与“规范”的论述,听起来无懈可击,像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但岑钰捕捉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的小细节。当查文霁提到“负责”时,他的语速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放缓。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那不是逻辑的停顿。那是情绪的卡壳。岑钰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在他自己控制的表情和话语里,绝不会出现。可查文霁出现了。就在那个听起来最无私、最正确的词汇上。
岑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子棱上摩挲。真实的触感拉回他一点神志。
“负责”……吗?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回味那个带着隐秘温度的碎片。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混杂着被挑衅的兴奋和一丝陌生的慌乱。
查文霁这道裂缝它太细微,太私人,甚至带着一点……脆弱的质感。和他原先对查文霁的预想不太一样。
岑钰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查文霁。对方已经写完了这次讨论的记录,将笔放到一旁,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异样,只是岑钰的幻觉。但岑钰知道那不是。
国庆假期的方案此刻在他心里,忽然变了重量。它成了一张船票。一张通往那座令他既想靠近、又隐隐感到压迫的冰山深处的,单程船票。
可能有去无回,但他一定会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