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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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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十月,暑气像拖沓不肯上交作业的学生,天凉的很不干脆。白天太阳一晒,仍然是薄汗夹在短袖和肌肤之间,晨昏的空气渗入丝丝凉意,在皮肤上划出秋的锋利。
教学楼里有些嘈杂,空气里飘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碌碌声和隐约的兴奋。岑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转着笔,他在盘算。
“哎,小岑哥,发什么呆?”曾开用胳膊肘碰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即将回家的雀跃,“车票搞定没?我明天的,在家舒舒服服躺五天再回来!”
“我家离得太远了,将近两千公里,国庆七天不想来回折腾了。”岑钰收回思绪,语气随意。
“嚯哟哟,那你岂不是要离家半年了嘛,下次回家至少也是过年了。”曾开瞪大眼。
岑钰嘴上说着:“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高铁要十多个小时,飞机票来回两趟国庆档头太贵了。”心里却快速盘算着。他还没摸清查文霁的假期动向是回家了?还是留校?如果留校,常去哪里?直接问太突兀,从别人那儿旁敲侧击……赵序泽?不太熟。社长胡薇?更奇怪。思绪快速飞转,他转笔的速度快了些。
突然微信置顶的聊天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谢部长】@全体成员刚看到有同学问活动中心钥匙。国庆期间活动中心原则上不开放,但如果有紧急事务需要借用302会议室(就是我们上次开会那间),可以私聊我登记,但仅限于白天使用,晚上楼管会锁门。另外,查文霁部长国庆留校,他那边有备用钥匙,如果急需且联系不上我,可以问问他。请大家妥善安排,注意安全。
“开子,”岑钰忽然转向曾开,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离家远的孩子的淡淡怅然,“你们都回家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在宿舍,怪寂寞的。”
曾开果然上钩,搂住他肩膀:“哎哟小岑哥,要不你去我家玩两天?坐俩小时高铁就到我家了。”
岑钰笑着摇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我记起来,后街那家常去的轻食馆老板娘上次说,假期想找个人帮忙临时看店,她好像要回老家两天。我反正闲着不如去问问,省得在宿舍孤独寂寞冷。”
“这主意不错啊!”曾开一拍大腿,“有地方去,还有人说话,老板娘人挺好的。”
看,一个为“偶遇”准备的完美理由。他不是刻意出现在那里,他是在那儿帮忙。
岑钰抽出抽屉里的手机,戳开了之前添加的还没说过话的对话框,联系人的备注和他日常全名加专业的备注习惯不同,含含糊糊的两个字:学长。他快速的输入了“学长国庆快乐[烟花][鞭炮]”并发送。
两人走回宿舍,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拖着箱子、满脸归家喜悦的学生。楼道里传来砰砰的关门声和笑闹。岑钰推开自己宿舍的门,看着曾开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忍不住问:“你真明天就走?不多待一天,感受一下国庆的校园?”
曾回头也不抬,“无福消受,我票都订了,早走早享受!你是不知道我妈做的红烧肉有多香……”
第二天送走了回家的曾开,岑钰去了后街。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见到他有些意外:“小岑?没回家呀?”
“家太远了。”岑钰笑着,把对曾开说的理由又自然地说了一遍,语气诚恳,“所以想来问问,之前提的假期帮忙看店的事儿,还缺人吗?我不要工钱,就图有个能说话的地方待着,顺便蹭您点茶喝。”
老板娘乐了:“什么工钱不工钱的,你能来陪我说话最好!我正愁明天要回去给我妈过生日,关店两天可惜了。那……明天后天大后天,白天帮我看看店?钥匙给你,材料都备好的,简单得很,就收收钱,做点基础饮品,复杂的等我来。”
“没问题,谢谢姐!”岑钰应得干脆。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现在,他获得了未来三天在轻食馆的合理且长时间的存在权。
今天是放假的第一天,从明天开始是和老板娘约定的开始看店时间。在这三天内查文霁不一定会来这家轻食馆,所以只能赌。
那么今天该干些什么呢?岑钰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去图书馆把国庆老师布置的学业方面的任务完成一下吧。
大学不比高中,一个国庆发的卷子能把人埋了。岑钰感觉挺轻松的,一两个小时就搞完了所有然后点开老师发的之前上过的课件又过了一遍。
下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明亮的光斑。岑钰合上了自己整理的笔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国庆留校的人不多,这一片法学资料区更是冷清,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自习区的一个熟悉身影。
是陈莜。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她的坐姿挺拔,神情认真,和在烧烤摊上那个爽朗说笑的女生判若两人。
岑钰想起她也是法学院的,虽然不同班,但几门公共课都在一起上。他犹豫了一下,拿着水杯起身去接水,回来时自然地绕到了陈莜那桌旁边。
“陈莜?”岑钰压低声音。
陈莜闻声抬头,看到岑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同样小声说:“岑钰?你也留校了?”
岑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嗯,家太远。你呢?”
“我家近,但不想太早回去。”陈莜合上正在看的书,岑钰瞥见书名是《西窗法雨》,一本法学随笔集。“在看闲书换换脑子,刚做完作业,头昏脑涨的。”
“我也是,刚搞完《法学导论》的案例分析。”岑钰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国庆作业虽然不多,但也不好写。”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低声讨论起来。岑钰发现,陈莜在专业问题上的思考比他想象中要深入得多。她不仅熟悉案例事实,还能跳出框架,从多个角度进行分析。虽然有些观点还显得稚嫩,但那种敏锐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让人印象深刻。
讨论告一段落,陈莜看了看手机:“快五点了,二食堂应该开门了。一起?”
“行。”岑钰收拾好东西。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来些许凉意。陈莜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其实留校也挺好,清净。我家那些亲戚,一见我就要问‘法学是不是要背很多书’‘以后打算当律师还是法官’,烦死了。”
岑钰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一样。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叮嘱‘别光顾着玩,多学习’‘多背背单词充实一下自己’,好像大学除了学习就没别的事了。
“就是!”陈莜深有同感地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你们心理社那个‘情感债务’项目要启动了?我前几天看到海报了,设计得挺有感觉的。”
岑钰心里一动:“你也注意到了?”
“嗯,因为选题很有意思啊。”陈莜说,“情感和债务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很有吸引力。法律上处理债务有明确的规则,可情感上的‘债’要怎么算?怎么还?根本说不清。”
岑钰点点头:“所以我们社长才想挑战这个选题。不过实际操作起来,比想象中复杂。”
“你压力很大吧?刚进社团就当项目组长。”陈莜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们那个活动部长查文霁要求特别高,是出了名的严格。”
岑钰没想到连陈莜都听说过查文霁,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听说过。”陈莜说,“他是人文学院的风云人物啊,绩点高,社团工作也做得好,人还很帅。我认识个学姐在学生会,说他办事极其认真,经手的活动从不出错,但也不太容易接近。”
这个评价很符合岑钰对查文霁的印象。他苦笑道:“确实。跟他对接项目,一点都不能马虎。”
两人走到二食堂,打了简单的饭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莜扒了一口饭,忽然问:“不过岑钰,以我对你的了解额虽然了解不多吧,但你应该是那种喜欢挑战的人吧?不然也不会刚进大学就接这种项目。”
岑钰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啊。”陈莜笑了笑,“你看,我也算常和你聊天的对象,而且你能在社团面试里被选为组长,说明你能力和执行力都不错。”
“可能吧。”岑钰没有否认,“我确实觉得,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什么意思。”
陈莜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那余悦对你的感情,算不算太‘容易得到’了?”
岑钰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莜。她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眼里带着揶揄。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岑钰问。“因为我是她朋友啊。”陈莜喝了口汤,语气自然,“她军训给你送水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后来她还问过我,该怎么跟你相处。”
岑钰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劝她,算了吧。”陈莜耸耸肩,“我直说了,你别介意。我觉得你不是她能hold住的那种人。你太聪明,也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而她……”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她挺好的,单纯,认真,但可能不太适合你。”
这话说得直接,但出奇地没有让岑钰感到冒犯。可能是因为陈莜的语气太平常,就像在讨论一道案例分析题。
岑钰平静地听完陈莜那番关于余悦的劝诫,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夹起最后一口菜,咽下后才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莜,你知道吗,法律上有个词叫‘不当得利’。”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坦然,“指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不当利益。但感情里的‘得利’——如果一方自愿给予,另一方坦然接受,这算什么不当?”
陈莜被他这套理论噎住了。
岑钰笑了笑,那笑容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淡:“我没骗过余悦,没给过她任何承诺。她付出关心是她的事,我接受关心是我的事。这桩交易里,我们都是自愿的。至于公平不公平……”他耸耸肩,“感情哪有公平可言?”
“你这是诡辩。”陈莜皱眉。
“不,这是现实。”岑钰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法律只保护明确的契约关系,不保护一厢情愿的期待。余悦期待我喜欢她,那是她的期待,不是我的义务。我享受她的好感,就像享受阳光——它照过来我接受,我可以说谢谢,难道还要对太阳说‘谢谢,但我不值得’?”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酷。陈莜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眼前这个总是笑得温和、对谁都体贴周到的男生,内里竟然是这样一套冰冷清晰的逻辑。
“那如果她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呢?”陈莜问。
“所以她不需要知道。”岑钰说得理所当然,“有些真相说出来只会伤人,维持现状对大家都好。她继续享受暗恋的甜蜜,我继续享受被喜欢的愉悦。双赢,不是吗?”
“你这人……”陈莜摇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但至少我现在和你说的这些都很诚实,我觉得我俩在这个大学里,也算个能说说心里话的朋友。”岑钰接过话,“至少我对自己诚实。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被关注、被欣赏、被需要。余悦给了我这些,所以我没拒绝。这有什么问题?”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闹声在四周响起。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
良久,陈莜才低声说:“岑钰,谢谢你今天对我说这些算心里话的东西,但你这样会伤到人的。而且……早晚也会伤到你自己。”
岑钰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那笑容里似乎是一种清醒的自嘲。“也许吧。”他说,“但伤到自己,总比骗自己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至少我知道,我对她没动过心。这比那些明明不爱却还要装深情的人,干净多了。”
这话里藏着什么,陈莜没听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岑钰那一瞬间的走神——他的目光穿过食堂的窗户,望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走吧,该回去了。”岑钰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明天我还得去轻食馆帮忙。”
两人走出食堂。夜晚的风凉得有些刺骨。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陈莜忍不住又问:“那你对什么样的人才会动心?我是说的是动真心,不是那种享受被喜欢的感觉。”
岑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昏黄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莜以为他不会回答。
“大概……”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是那种让我觉得……我明知道靠近可能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不计后果的想要靠近的人吧。”
陈莜怔住了,她从未听过岑钰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褪去了所有表演性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你遇到这样的人了?”她轻轻的问地问。
岑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灰蒙蒙的夜空里,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也许吧。”他说,又重复了一遍,“也许。”那语气里的不确定,和他平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到宿舍区分岔路口,陈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岑钰,作为朋友——如果算朋友的话,我劝你一句。如果你真遇到了那样的人,就别再用你那‘感情经济学’了。真心这东西,你算计不来。”
岑钰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碎掉。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怕。当然也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无论是关于余悦还是刚刚劝我。”
这句“怕”说得太轻,陈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看着陈莜走进女生宿舍区的背影,岑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独自站在路灯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学长”的对话框。
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但这沉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信息。查文霁是这里的常客,国庆留校,他很可能就在今天或者明天,自然地走进那扇门。当看到柜台后的人是自己时,他会是什么表情?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会裂开一丝缝隙吗?还是会觉得……果然如此?
岑钰盯着那行孤零零的祝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他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一一删掉。
他刚才对陈莜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计后果的想要靠近”。可手指触到屏幕的瞬间,那种近乎莽撞的坦诚又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他更熟悉的、精心计算过的姿态。
怎么能真的卸下伪装呢?哪怕对方可能早已看穿。
游戏要玩下去,就得遵守规则——或者说,得维持那种“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表演,但我们都装作不知道”的微妙平衡。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岑钰删掉了打好的几行字。他想起查文霁在轻食馆里那句平静的“我更喜欢这家的炒菜和茶”。看,连喜好都表达得如此明确又疏离。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重新输入:学长,轻食馆的茶罐好像没密封好,明天要是来‘考察工作’,怕是喝不到你常点的那款了。”
点击发送。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