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魔尊（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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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睡得极不安稳。
一闭眼睛，就是一团无声燃烧的漆黑火焰，和那瞬间化为一撮灰烬的画面。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干净到令人心悸的湮灭。他在梦里反复攥紧双手，生怕再轻易地抹去一个存在。
惊醒时，冷汗已经浸透内衫。
天刚蒙蒙亮陆迟头痛欲裂地坐起身，昨天一晚上他都没睡好觉，身体还隐隐作痛。
还没等他缓过神，寝殿外就传来了影煞比平日更显急促的声音：
“尊上，北域边境急报！多地发现不明势力，摩擦陡然增多，已有数起小规模冲突！”
陆迟脑子中残存的睡意和噩梦带来的恍惚瞬间被冲散。
北域？其他几处也同时有动静？
按照魔域这鬼地方的“惯例”，不同势力之间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血月前后尤其频繁，原主自己也热衷于此。
但……这次的消息来得太集中，太同步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潜在的敌人都约好了要给他找不痛快。
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准？他昨天才在大殿上宣布要敲打北域，着重提了“旧土”的事。
今天北域和其他几个方向就齐齐有了动作？
“有内鬼。”没有多想，陆迟直接得出了这个结论。
谢致？
几乎是本能地，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位潜伏的仙尊。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
如果是谢致向外传递消息，安排这场“围魏救赵”或者单纯制造混乱，他图什么？暴露自己？
搅浑水对他未必有利，反而可能让局面更复杂，增加他自身暴露的风险。谢致那么谨慎的人，不会用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方式。
那会是谁？某个心怀不满的长老？还是其他早就被安插进来的棋子。
陆迟感到一阵烦躁，怎么那么麻烦？
原著好像也没写多少内忧外患啊！
他刚用提拔谢致这步险棋试图稳住内部，外部的麻烦就接踵而至，而且明显带着“里应外合”的味道。
“知道了。”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加强戒备，按既有规程应对。北域的计划不变，让血枭按原定时间出发。先摸清虚实，不必主动扩大冲突。”
这番话说下来，陆迟真感觉自己起了那么几分范儿，难道他真的是玩政权的天才？
“是。”影煞领命，“还有一事……宫门外，有一人族修士叫阵，言辞……颇为不敬。”
“守门的魔卫已将其拦下，但他声称要见尊上，否则不肯离去。观其气息，应是仙门年轻一辈，修为……尚可。”
陆迟简直要气笑了。内忧外患还不够，家门口还来了个“踢馆”的愣头青？这是看他这个魔尊最近太好说话，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门挑衅了？
他现在烦得要死。
按照原主的脾性，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多半是随手捏死，或者抓起来炼魂点灯，杀鸡儆猴。
但陆迟做不到。
他来自一个和平的世界，哪怕穿成了魔尊，骨子里对“杀人”这件事有着根深蒂固的排斥。
他不想自己死，也不想别人因他而死，更不愿牵连无辜。
可他现在坐在魔尊这个位置上，手上沾了血，脚下踩着尸骨堆成的王座，这种“不想”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简直就是……又当又立。
但那能怎么办呢？让他出去亲手杀了那少年？他下不去手。
置之不理？魔尊威严何在？
手下会怎么看他这个连家门口叫阵都不敢处理的“尊上”？
“备驾。”
陆迟倒要看看是谁家小孩。
……
魔宫外围，一片专门用于演武的宽阔石坪上。一个穿着月白道袍、手持一柄闪烁着湛蓝灵光长剑的少年，正被一圈魔卫远远围着。
他对着魔宫深处高声喝骂，内容无非是“魔头肆虐”、“残害生灵”、“快快出来受死”之类的经典热血宣言。
陆迟在高高的观战台上现身，黑袍被风吹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确实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在这个年纪已算天赋不错。但放在魔宫，实在不够看。
陆迟甚至能找到一个模糊的对应——这少年和他原来世界里，那个谢致签过的、笔下人物一个比一个热血的年轻作者“林见鹿”有几分神似。
连这种不管不顾、单枪匹马闯魔宫的行为，都充满了那种“我笔下的主角就该这么帅”的中二感。
“就是你，在此喧哗？”陆迟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的风声和少年的叫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少年闻声抬头，看到高台上的陆迟，眼睛更亮了：“魔头！你终于敢出来了！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
林见鹿。
陆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果然是他。
“替天行道？”陆迟嗤笑一声，懒得跟他辩论正邪，“就凭你？本尊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话是这么说，但他根本没打算动手。杀人？不行。直接赶走？太没气势。
“不过，”陆迟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本尊今日心情尚可，不介意看看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有多少斤两。你想挑战本尊？先过了本尊手下这些小卒再说。”
他一挥手，点了石坪边上三个修为不错的魔卫：“你们三个，去陪这位‘少侠’玩玩。记住，别打死了，本尊还要问话。”
三个魔卫领命上前，林见鹿毫无惧色，挺剑迎上。
一时间，剑气与魔光交错。
林见鹿年纪虽轻，剑法却颇为扎实灵动，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甚至渐渐占据优势，最终将三个魔卫先后击退。
陆迟挑了挑眉。有点意思，看来不是纯粹送死来的。
“废物。”他淡淡评价了一句，也不知是说魔卫还是表达对局面的不满，“换人。”
这次上场的，是一个久经沙场的魔将。
林见鹿压力陡增，但他韧性极强，剑招越发凌厉，甚至隐隐有突破自身极限的迹象，鏖战近百回合，最终以轻伤为代价，险胜一招。
观战的魔族开始窃窃私语。这少年不简单，确实有几分本事。
陆迟的心却沉了沉。不能再让他赢下去了。
下一个该派谁？统领？那少年必败无疑，可能会受重伤甚至被杀。陆迟不想看到这样。
可如果派个更强的……万一这林见鹿还能爆种呢？难道真要派长老？
“够了。”陆迟出声打断，“你姓甚名谁？”
他真的乖乖自爆家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见鹿是也。”
……好没有创新的台词。
“林见鹿是吧？本尊承认，你确有几分资质。但此地是魔宫，不是你的演武场。识相的，现在离开，本尊饶你不死。”
他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也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谁知林见鹿擦去嘴角一点血丝，眼神更加执拗：“魔头休要猖狂！我还没输！有本事你让更厉害的来！或者，你自己下来！咱们比试比试！”
这愣头青！陆迟心头火起，又夹杂着无奈。他看出这少年心性单纯，恐怕不达到某种目的或者彻底失败，不会罢休。
“你想挑战长老？”陆迟声音冷了下来，“只怕你接不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见鹿梗着脖子。
陆迟闭了闭眼。他知道，必须让长老上了，否则自己这个魔尊的威信会受损。但他不能让长老下死手。
他对身旁一位面色阴沉的黑袍长老道：“阴骨长老，你去。指点一下这位少侠。注意分寸。”
他特意加重了“指点”和“注意分寸”，希望阴骨能明白他的意思——击败即可，勿伤性命。
阴骨长老看了陆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躬身道：“遵命。”
随即飘身下场。
资历差距巨大，林见鹿立刻陷入苦战。
阴骨长老的功法诡异阴毒，魔力凝实厚重，完全不是之前对手能比的。林见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精妙剑招勉强支撑。
陆迟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汗，体内魔力不自觉躁动，随时准备出手干预，防止阴骨“失手”。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就在林见鹿即将落败之际，他手中长剑陡然迸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
剑意冲天而起，他竟然在绝境中临时突破，剑气威力暴涨，以一种玄妙的角度直刺阴骨长老一处“视野”死角！
阴骨长老猝不及防，他本就有些轻敌，加上陆迟“注意分寸”的命令让他出手略有保留，竟被这一剑破了护体魔气。
他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未受伤，但身形踉跄后退，明显是吃了亏。
全场哗然！
阴骨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意暴涨。被一个小辈当众击退，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迟心中叫苦不迭。
完了！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林见鹿赢了只可能被记恨上，而且他该怎么给双方台阶下啊……？
他立刻飞身而下，落在两人之间，挡住了阴骨长老看向林见鹿的森冷目光。
“阴骨长老，”陆迟声音平稳，“此子剑意纯粹，临战突破，确有过人之处。你一时不察，被他寻到破绽，败这一招，倒也情有可原。”
他这话看似为阴骨解释，实则定了性——是“一时不察”，是“败一招”，不是彻底落败，勉强保住了长老的面子。
同时，也抬高了林见鹿，暗示对方赢得有运气和天赋成分，并非长老实力不济。
他真的好命苦，一天到晚还得哄着这群祖宗。
阴骨长老胸膛起伏，死死盯了林见鹿一眼，又看向陆迟，最终躬身，声音干涩：“尊上说的是，是属下大意了。”
陆迟不再看他，转向同样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惊人的林见鹿。
“林见鹿。”
陆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气：“你赢了。本尊准你将今日之事，告知仙门百家。”
“你可以说，你独闯魔宫，连战数场，甚至得到了魔尊一句‘确有资质’的评价。这份荣誉，够你扬名立万了。”
他试图用名声诱惑对方见好就收。“现在，告诉本尊，你费尽周折，闯入魔宫，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替天行道’吧？”
林见鹿调匀呼吸，握紧长剑，目光紧盯向陆迟，掷地有声：
“我来，是为了带致远仙师离开！放了他！”
陆迟：“……”
他感觉胸口一闷，差点真的喷出一口老血。
放谢致？
把他现在唯一能勉强倚仗的“盟友”放走？开什么玩笑！
没了谢致，他拿什么去制衡长老？怎么推进北域计划？怎么苟下去？
“不可能。”陆迟斩钉截铁。
他强挤出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谢致乃本尊贵客，他在此一切安好，并无去意。你若不信，本尊可让他亲自……”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
蠢！怎么能真让谢致出来？
万一这林见鹿身上有什么秘宝或者接应，当场把谢致救走，或者谢致将计就计直接跑了……那场面不敢想。
“哼，”陆迟改口，语气转冷，“本尊的客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林见鹿，你已得到你想要的名声，现在立刻离开魔域，本尊可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否则……”
林见鹿却异常固执：“不见到谢仙师安然离开，我绝不走！”
“魔头，你若不放人，便是心虚！有本事，你我打一架！赢了我，我自无话可说！”
陆迟气得脑仁疼。这熊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为了救“偶像”连命都不要了？
为了魔尊那该死的“面子”，也为了彻底打消这愣头青的念头，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他暗自吐槽：这魔族上下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输给一个热血少年一次又不会掉块肉！
算了算了，就当活动筋骨，顺便试试昨晚之后，对力量的控制有没有好一点……打不过就跑？
不，不能跑，得赢，必须赢。
给自己做完一套漏洞百出的心理建设，陆迟上前一步，对林见鹿道：“既然你执意寻死，本尊便成全你。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天壤之别。”
话音未落，他身影突然消失，再出现时，已至林见鹿身前，一掌轻飘飘拍出，裹挟着强大的威压。
林见鹿剑光如瀑，全力迎上。
然而，一交手，陆迟就感觉到了不同。
或许是昨夜生死关头的刺激，或许是和谢致那番摊牌后心态略有放松，也或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逐渐苏醒……
他发现自己对魔力的调动，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虽然依旧谈不上精细操控，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要么没有要么暴走的极端状态。
招式衔接间，原主记忆里的一些战斗片段自然而然浮现，让他出手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难道真是净灵体起作用了？
林见鹿的压力陡增。
他本以为魔尊会以力压人，没想到对方身法诡异，魔力运转圆融，每每用不可思议的方式化解或反击他的剑招。
那庞大的威压更是如影随形，让他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十几招过后，林见鹿已全然处于下风。
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陆迟看准一个破绽，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剑脊之上。
“铛——！”
长剑哀鸣，脱手飞出，插在远处地面上。林见鹿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煞白。
哈，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厉害？！
“够了。”陆迟收手而立，“林见鹿，你的勇气可嘉，但实力不过如此。”
“本尊杀你易如反掌，但念你年轻，天赋尚可，留你一命。滚回你的仙门去，告诉那些老家伙，谢致在本尊这里很好，不劳他们费心。”
“至于你今日连胜数场、逼得本尊亲自出手才落败的事迹，也够你吹嘘一阵子了。”
他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趁本尊还没改变主意，带上你的剑，立刻消失。俘虏你，本尊都嫌晦气。”
林见鹿咬着嘴唇，捡回自己的剑，看看陆迟，眼神复杂。
他知道，对方确实手下留情了，再纠缠下去，真的会死。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魔头，你记住！我一定会再来！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救致远仙师出去！”
丢下这句标准的“反派”败退宣言，林见鹿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魔域昏暗的天色中。
陆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打发走了！
但经此一闹，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转身，独自走回魔宫深处。黑袍拖地，背影在血色天光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寂。
……
听竹苑的窗边，谢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将石坪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陆迟离去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竹叶。
林见鹿……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似乎是宗门附属某个小家族里，近几年颇受关注的一个苗子，性格……确实如所见，莽撞热血。
他为何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如此不顾一切地来“救”自己？
是宗门安排的备用计划？还是……只是这个少年自己的冲动行为？
谢致更倾向于后者。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的发生，以及陆迟处理此事的方式……都进一步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测。
这位“魔尊”，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林见鹿老师如果看到了谅解一下，你的文章我也很喜欢！林见鹿老师的粉丝看这里！我尽量不ooc，形象是从老师发言和书中摘出来的哦。】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魔尊（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