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魔尊（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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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是冒牌魔尊没错。
但他不是冒牌“陆迟”。
他就是陆迟，“陆迟”也是他。
这个名字，这副躯壳，这段日子里的每一个呼吸、每一次挣扎、每一个决定——都是他活出来的，不是任何人“赐予”的。
原主或许曾经拥有过这一切，但原主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副躯壳里的，是他。
是他陆迟。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那个“人”说他的东西迟早要拿回去。可这副躯壳里的每一寸记忆、每一丝感受、每一个与他人的交集——那些能叫“东西”吗？
谢致看他的眼神，林见鹿那句“你比较像人”，影煞的忠诚，甚至那些被他随手施舍的底层魔族颤抖着叩头时的感激……
这些，那个“人”拿得回去吗？
他想通了。
对方要他自证——证明自己是“真的”魔尊。
可一旦陷入自证，他就输了。因为他本来就不是“那个”魔尊。他永远无法在“魔尊”这个身份上赢过对方。
但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是魔尊。
他只需要证明——对方不是他。
不是这个活过这些日子、做过这些事、与这些人产生过交集的“陆迟”。
那个“人”再像，再熟悉原主的过往，再有原主的气息和力量，那又怎样？
他没有经历过陆迟穿越以来的每一天。不知道陆迟第一次照镜子时的崩溃，不知道陆迟被刺杀时的恐惧，不知道陆迟在浴池里晕厥时谢致伸出的那只手——虽然陆迟当时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东西，那个“人”拿不走。
“你信他说的吗？”谢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吹得有些瘙痒。
陆迟转过头，看向谢致。
“你信他说的吗？”谢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淡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询。“我知道，你在怀疑自己。”
陆迟转过头，看向谢致，二人对视了一瞬。
陆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我不信。”他说。
谢致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陆迟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握紧时，却能感受到真实的力量——属于他的力量，哪怕控制得再差，也是他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不是任何人“给”的。
“我不信他的话。”陆迟放下手，迎上谢致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他有多像，有多了解所谓的过去，有多少气息——他都不会是我。”
谢致挑眉。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问。
陆迟沉默了一瞬。
怎么知道？他没有证据。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从逻辑上讲，他确实没有理由断定对方是假的。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逻辑。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陆迟缓缓道，“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玩具。”
“如果他真的是过去的‘我’，如果他真的拥有过这一切——他看我的眼神，不应该是那样的。”
说到这，陆迟越发从容。
“他应该恨我。”
“或者，至少应该厌恶我。一个占据了他身体、偷走了他一切的人，和昔日的仇敌站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只是‘玩味’？”
谢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他没有。”陆迟继续说，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甚至没有真的动手。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玩。”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拿回’什么，他在乎的是别的——是看我慌乱，看我自证，看我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他在意的不是我干了什么，而是我。”
“他需要的，是我承认他是真的。只要我承认了，他就赢了。不是赢回了魔尊的位置，而是——赢过了我。”
管他这那的，只要他还在这里，那陆迟就是他，魔尊自然也必须是他。
“陆迟”没有打断他们说悄悄话。
陆迟看着得意地对方笑道：“对。你是魔尊。”
“失去至亲之人的是你，家族罹难的也是你。不被爱的人是你，不会爱的人也是你。”
“真以为本尊很在意这位子？”
他伸出手，随意地指了指周围——这破败的客栈，这满地的狼藉。
“你看看这。你再看看你自己。”
“你站在那里，穿着最好的袍子，端着最像的架子，一口一个‘本尊的东西’——可你告诉本尊，你手里有什么？”
那个“陆迟”眯起眼，周身的魔气微微涌动，却没有说话。
“你有过去的记忆，有曾经的力量，有这副躯壳原本的气息——然后呢？”
陆迟歪了歪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然后你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本尊，看着谢致，看着那个被你吓得发抖的小傻子。”
林见鹿有些不满。
“然后你只能站在那里，等着本尊承认你。”
陆迟歪嘴一笑，“可陆迟并不需要你来承认。”
“够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客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致站在陆迟身后，目光落在他侧过来的脸颊，眼底闪动。
林见鹿张着嘴，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陆迟，又看看那个“陆迟”，脑子转不过弯来，只觉得眼前这个“魔头”好像……好像和他印象里的魔头完全不一样。
那个“陆迟”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见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有意思。”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真有意思。”
他看着陆迟，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正的、平等的审视：
“你比我以为的，要难缠得多。”
陆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陆迟”忽然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不在乎这位子。我在乎的——”
他的目光定格在陆迟脸上，向前走了几步欲伸手触碰。
“是你。”
陆迟显然没反应过来。
那个“陆迟”的手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截住了。
谢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陆迟身前，修长的手指扣住那只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对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个“陆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谢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仙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冲劲，“你这是做什么？本尊与‘自己’说几句话，你也要管？”
谢致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云淡风轻，一个笑意深沉，但空气中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重到林见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陆迟站在谢致身后，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刚才那一瞬间，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句话。
是你。
加上那个眼神，那个动作，那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就好像那个“人”真正在意的，真的不是什么魔尊之位，不是什么原主的仇恨，而是——
而是他。
这个占据了他躯壳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魔尊这个身份格格不入的他。
为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攫取了他的人生？
不对，不可能。
“松手吧。”
那个“陆迟”忽然开口，打断了陆迟混乱的思绪。他看着谢致，笑容未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谢仙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尊又不会吃了他。”
谢致终于开口：“管好你的脏手。”
那个“陆迟”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声，都肆意。
“脏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仙尊，你以为他的手就很干净？”
他看向一旁的林见鹿：“你还不知道吧？就是这位冰清玉洁的主儿要发起战争，而我们悲天悯人的谢仙尊怎么不怜天下苍生了？”
谢致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那个“陆迟”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那道投向陆迟的目光。
“怎么？”那个“陆迟”挑了挑眉，笑容更深，“谢仙尊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不敢说？”
林见鹿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他看看谢致，又看看陆迟，再看看那个“陆迟”，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战争？什么战争？魔尊要发起战争？
“你说什么？”林见鹿忍不住开口，“什么战争？”
那个“陆迟”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怜悯般的玩味：“小傻子，你还不知道吧？北域的战事已经起了。魔宫那边，调令都发了三道了。”
他的目光转向陆迟，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清晰：
“而这位——”
他用下巴点了点陆迟的方向：“‘魔尊大人’，战前好一番闲情雅致，带着谢仙尊出来游山玩水。再遛下去，仗该怎么打呢？”
林见鹿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迟，想从他脸上看到否认、看到解释、看到任何能证明这不是真的东西。
但陆迟没有看他。
陆迟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那个“陆迟”都微微挑了挑眉。
“说完了。”那人点头，“怎么，不打算解释两句？”
陆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笑。
“解释什么？”
“你是想听到本尊说：都是必要的牺牲吗？”
“那还真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