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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与人心 ...

  •   选秀前夜,我在井边遇见个湿漉漉的宫女。
      她反复哼着:“琉璃易碎……帝王心……”
      第二天,所有秀女都说我身上有尸臭味。
      可皇上偏偏选中了我。
      入宫当晚,玫嫔笑着将我的头按进那口井:“妹妹也闻到了吧?”
      井底那双眼睛,正穿着和我一样的绣鞋——
      而我终于想起……
      昨夜递给我选秀名帖的姑姑,根本没有脚。

      ---

      更深了。

      碎雪无声,自墨似的宫墙外飘来,落在琉璃子乌黑的发间,很快洇开细小的凉意。她独自立在西六宫夹道旁的僻静处,身后远处选秀暂居的储秀宫灯火依稀,人声俱寂,身前,是一口被半人高荒草虚掩着的井。井台石缝里,几茎枯草在北风里打着颤。

      心,跳得有些乱,擂鼓一样,不为自己这逾矩的偷行,却为着白日里听来的几句闲言。

      “……那口井,不干净,”洒扫的老太监含混的嘟哝,被风吹散大半,“前朝……冤死的宫女……夜里常有响动……”

      她本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可“选秀”二字像一把滚烫的钩子,自她及笄那日便烙在心尖,勾着她所有的憧憬与热望。她想了无数遍,踏入宫门,得见天颜,或许,便能挣一个不同的人生,至少,让那早逝的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得一丝安慰。这最后的、确认般的探寻,像是要亲手触摸那殿堂前的石阶,冰凉,但真实。

      她拢了拢身上不算厚实的斗篷,吸一口气,正要再上前一步——

      “琉璃……易碎……”

      声音幽幽的,贴着地皮刮过来,不是风声。琉璃子猛地僵住,血一下涌上头顶,又唰地退去,手脚冰凉。

      “……帝王……心……”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沙哑,含混,每个字都像在渗着水,又冷又黏。不是从井里传出,倒像是……就在她身后!

      她几乎是钉在了原地,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才极慢、极慢地,将头转过去一半。

      没有脚。

      视线先落在青石地面上,覆着薄薄的、脏污的雪粒。往上,是湿透了的、深青色宫裙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滩,更深的颜色。裙摆空荡荡的,再往上,腰身、肩膀……一张脸隐在散乱的、**的发丝后,只露出一点惨白的下巴,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神采,直勾勾地,穿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她。不,不是看,是“淌”过来,带着井底淤泥的腥气和陈年积水的阴寒。

      “琉璃……易碎……帝王……心……易变……”

      她又哼唱起来,调子古怪,字与字黏连,水声汩汩。

      琉璃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宫墙,粗砺的砖石硌得生疼。恐惧像一只湿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那湿漉漉的影子没有逼近,只是维持着那诡异的姿势,头微微歪着,哼唱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咕噜咕噜的水泡音。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影子开始向后飘,不是走,是滑,无声无息地,退入了更深的、未被宫灯照见的黑暗里,连同那湿漉漉的水渍痕迹,也一并消失了。

      只留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和腐味的湿冷气息,萦绕在琉璃子鼻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储秀宫的,也不知是如何捱到了天明。手脚是麻的,心口那块冰,一直没能化开。

      晨起梳洗,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得可怕。她特意换了熏过香的里衣,可当同屋的秀女们聚在一处,准备前往体元殿待选时,一个站在她下首的、圆脸娇俏的秀女忽然皱了皱鼻子,左右嗅了嗅,目光狐疑地落在琉璃子身上。

      “什么味儿啊……”她小声嘀咕,又凑近了些,脸色蓦地变了变,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飞快地用手帕掩了掩口鼻,别开了脸。

      这细微的动作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旁边另一位秀女似乎也察觉了,眼神闪烁,与圆脸秀女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脚下不着痕迹地,离琉璃子远了些。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惊疑。琉璃子站在原地,只觉得昨夜井边那股湿冷的、带着腐朽铁锈的气息,从自己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无论如何也驱不散。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体元殿内,香雾缭绕。殿陛之上,天子端坐,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觉威仪深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殿下屏息凝立的秀女们,沉静,却带着剥皮剔骨般的审视。

      轮到琉璃子。她依礼跪拜,报上名姓籍贯,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她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似乎还缠绕着自己,周围隐隐投来的目光也带着异样。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琉璃子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与那道垂落的视线相接的刹那,她竟奇异地镇定了下来。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压过了它——是赌徒压下全部身家、等待骰盅揭开那一瞬的孤注一掷。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

      “留。”

      淡淡的一个字,从司礼太监尖细的喉咙里唱出来,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细微的回音。

      中了。

      狂喜没有如期而至,心头那块冰反而更沉、更硬了,坠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昨夜那只湿漉漉的、没有脚的身影,那双从乱发后“淌”过来的眼睛,还有那含混的哼唱,鬼魅般重新缠了上来,与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高高在上的帝王重叠在一起。

      她成了新晋的宫嫔,赐居长春宫后殿的偏阁。册封的旨意简单,赏赐也循例,并无特别。领她前往居所的,是一位姓冯的姑姑,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平板,眼神里透着宫里老人特有的那种漠然与审视。她走路悄无声息,偶尔侧身指点路径时,裙裾拂过扫得干干净净的石子路,同样没有一点声息。

      琉璃子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双穿着普通宫鞋的脚上。鞋面干净,步子迈得又稳又轻。

      冯姑姑似有所觉,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琉璃子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去。

      “小主,前头就是长春宫了。”冯姑姑的声音也和她的脚步一样,没什么起伏,“玫嫔娘娘住在东配殿,最是温柔和善,小主日后要多亲近。”

      温柔和善?琉璃子想起殿选那日,隐约瞥见皇帝身侧坐着一位宫装丽人,容色娇艳,眼角眉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会是这位玫嫔么?

      入夜,长春宫早早落了钥。琉璃子躺在陌生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却驱不散周身寒意。白日里强压下的惊悸,在黑暗中无限放大。窗棂外树影摇动,沙沙作响,每一次都让她绷紧神经。

      “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水珠滴落。

      她猛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嗒……嗒……”

      不是窗外,是屋里!就在床幔外不远,那放置铜盆的木架附近。

      她慢慢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点点挪到床幔边,掀开一道缝隙。

      昏黄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物件的轮廓。木架旁的地面上,有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正在缓慢地、诡异地扩大。水渍中心,似乎还有几缕深色的、缠绕的东西。

      是头发。

      “哗啦——”

      更大的水声猛地响起!不是滴落,像是有人从水里猛地站起!

      琉璃子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没有惊叫出声。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那滩水渍。

      水渍不再扩大。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和牙齿轻微的打颤声。

      “吱呀——”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缝,一线灯笼的光晕透了进来。

      “琉璃妹妹?睡下了么?”声音娇脆,带着笑意,是白日里未曾来照面的玫嫔。

      琉璃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玫嫔独自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宫灯站在门外,灯光映着她明媚的脸,笑容恰到好处。“听说妹妹今日受了惊,姐姐特来看看。”她目光流转,掠过琉璃子苍白的脸,又状似无意地扫过屋内,“这屋子……妹妹可还住得惯?夜里……可听到什么不干净的动静?”

      她边说,边自然地走进了屋子,灯笼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木架旁那块地面——

      干干净净,青砖墁地,什么水渍、头发,统统不见了。

      琉璃子的呼吸滞住了。

      玫嫔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莲步轻移,径直走到了窗边那口为了防火而设、平日用石板盖着的装饰小井旁——这偏殿格局促狭,竟在室内角落留了这么一口废井。她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拂了拂井台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

      “妹妹知道么?”玫嫔回过头,笑容更深了些,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这宫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腌臜事儿。有些井,看着是井,其实……是那些没福气、没眼色的东西,最后的归宿。”

      她朝琉璃子招手,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来,妹妹过来瞧瞧,这井里的水,是不是格外凉,格外清?”

      琉璃子手脚冰冷,想要摇头,身体却像被那笑容魇住了,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刚走到井边,玫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厌烦、嫉妒与残忍的快意。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琉璃子脑后的发髻,巨大的力道不容抗拒,将她的头狠狠朝着那井口按了下去!

      “啊——!”

      惊呼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冰冷的、带着浓重淤泥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井口狭窄,她的脸被挤压着,视线被迫投向下方无尽的黑暗。

      井很深,黑得不见底。但就在那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深处,借着玫嫔手中灯笼从她身后勉强投入的、微弱扭曲的一点光——

      她看见了。

      井水应该早已干涸,或只余浅浅污浊。但此刻,在那井底,隐约有一团惨白的、人形的东西蜷缩着。最刺眼的,是那东西的脚上,穿着一双绣鞋。

      樱草色的缎面,绣着折枝海棠,滚着细细的银边。鞋头微微翘起,沾满了黑绿的污迹。

      和她此刻脚上穿的这双,皇帝赏赐下来、每位新晋宫嫔都有的制式绣鞋,一模一样。

      冰冷、黏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疯狂挤压。就在这几乎要窒息的眩晕与冰寒里,昨夜储秀宫外,那个递给她最后核对名帖的管事姑姑平板无波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她记得那姑姑接过名帖时,指甲缝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污迹。

      她记得自己低头道谢时,眼角余光瞥见的那截裙摆下——

      空空荡荡。

      根本没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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