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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击 ...

  •   井底的景象与那双绣鞋,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琉璃子的眼底心间。惊恐到了极致,反倒催生出一股蛮横的力气,她不知哪来的劲,猛地屈肘向后一撞,正撞在玫嫔柔软的腰腹间。

      玫嫔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痛呼,手上力道一松。琉璃子趁机挣脱,踉跄着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住,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喉间满是井底阴寒的淤泥味。

      玫嫔捂着肚子,娇艳的脸蛋扭曲了一瞬,随即又绽开一个更冷、更毒的笑,眼神像淬了冰的针。“好个有气性的妹妹,”她抚了抚鬓角,慢条斯理,“姐姐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瞧瞧这井里的月亮罢了,怎地如此不识逗?”

      灯笼的光映着她鲜红的唇,也映着琉璃子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肩膀。

      “妹妹脸色不好,怕是真受了寒,又或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玫嫔上前一步,蔻丹几乎要点到琉璃子鼻尖,“既如此,妹妹就好好在屋里‘养病’,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夜里又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可都得自己……担待着。”

      她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又瞥了一眼那口死寂的井,才转身袅袅离去,房门“吱呀”一声合拢,将最后一点暖光也带走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偏殿。琉璃子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地气穿透单薄的寝衣,她却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发烫,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涌,又在下一次心跳时冰凉地退去。井底的幻影(她希望那是幻影)和玫嫔毫不掩饰的恶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几乎窒息。

      不能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以“惊悸受寒,邪风入体”为由,彻底将自己封闭在这小小的偏殿里。冯姑姑每日按时送来份例的饮食汤药,眼神里的审视更深,却也并不多话。皇帝没有召见,长春宫主位也仿佛忘记了后殿还住着这么一位新晋的宫嫔。只有玫嫔,偶尔会“路过”,隔着窗子,用那把娇脆的嗓子说些“妹妹好生将养”、“这病气可别过给了旁人”之类的话,声音里的讥诮,隔着窗纸都清晰可辨。

      琉璃子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睁着眼,看日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缓慢移到那一头。殿内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那湿漉漉的、没有脚的身影;寂静中每一丝细微响动,都像是井底传来的呜咽。她吃不下,睡不沉,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因为持续的惊惧和某种日益炽烈的情绪,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不甘、愤怒与绝望的火焰。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想起自己跪在祠堂发下的誓愿,想起踏入宫门时那份孤注一掷的憧憬……难道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口“井”边?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却又血淋淋地撕开了另一重恐怖。

      伺候她起居的,是一个叫小桃的小宫女,才十三四岁,圆脸庞,胆子小,做事却细致。这日过了辰时,小桃却迟迟没来送热水。琉璃子心中莫名不安,强撑着起身,走到外间。

      小桃倒在靠近门边的地上,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折着,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早已没了气息。她的嘴角、前襟,有一小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沫。地上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只有她手中,死死攥着一小块褪了色的、深青色的粗布片,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那颜色……琉璃子脑中“嗡”地一声,踉跄扶住门框。和那天夜里,井边湿透宫女身上的裙子,几乎一样!

      冯姑姑带着人很快赶到,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板的表情,指挥着太监将小桃的尸体用草席卷了抬走,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她查验了那布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收起。

      “冲撞了主子,许是急病暴毙,或是自己不当心。”冯姑姑的声音没有起伏,“小主病中受惊,老奴会回明内务府,再拨妥帖的人来伺候。此事不宜张扬,以免污了长春宫的清静,也于小主休养无益。”

      轻描淡写,盖棺定论。一条人命,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深井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琉璃子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地上那点隐约可辨的、人形躺过的痕迹,和小桃最后留下的、已经被清理掉的暗色血沫位置。冰冷的愤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冻土,轰然烧灼起来。

      她们视人命如草芥。她们将她,也将小桃这样微末的存在,视为可以随意抹去的污迹。躲藏、示弱、生病……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和无声的消亡。

      井底的鬼魂在哼唱,被害的宫女在凝视,玫嫔在笑,皇帝在九重之上漠然垂目。

      这宫里,没有病榻可供蜷缩。

      她慢慢走回内室,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唯有一双眼睛,燃着两簇幽暗冰冷的火。她拿起篦子,一下,一下,将打结的长发缓缓梳通。然后,打开那个几乎没动过的妆奁,取出皇帝赏赐下来的、她从未用过的胭脂水粉。

      铅粉敷面,遮掩病容;胭脂点唇,描画出虚假的气色;眉笔细细勾勒,扫去眉宇间的惊惶,留下属于后宫女子应有的、柔顺又带点距离的弧度。她换上唯一一套还算鲜亮的藕荷色宫装,将那双与井底冤魂“同款”的樱草色绣鞋,仔细地穿好。

      推开门,午后略微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挺直了背脊,迈过那道门槛。

      第一步,是去长春宫正殿,拜见主位贤妃。她言辞恭谨,仪态柔弱,为自己“久病未能请安”告罪,话语间适时流露一丝对御前恩泽的惶恐与仰慕。贤妃端坐上首,神色淡淡,只嘱咐了几句好生将养、谨守本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不置可否。

      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当夜,皇帝翻了她的牌子。

      侍寝的流程繁琐而压抑,每一道步骤都像在检验一件物品。琉璃子垂着眼,任由宫女嬷嬷摆布,心中那片冰冷的火焰却在静默燃烧。被裹进锦被,抬入乾清宫西暖阁,龙涎香的气息浓重得让人头晕。天子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并未抬眼。

      她依礼跪拜,声音是刻意练习过的轻柔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似惶恐,似羞怯。

      皇帝终于放下书卷,目光投来。那目光依旧深沉,带着审视,在她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和身段上停留。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厌恶。

      “病可大好了?”他问,语气平淡。

      “托皇上洪福,已无大碍。”她轻声答,睫毛微颤。

      那一夜,并无多少温存,更像是一场沉默的检阅。但她承受了下来,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甚至在帝王偶尔的询问下,能低声细语答上几句关于家乡风物的话,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

      之后的日子,她不再称病。每日晨昏定省,对着贤妃、玫嫔,乃至其他位份高于她的宫嫔,礼数周全,笑容温婉。她细心观察,从不多言,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皇帝一言一行的专注与仰慕。她开始留意皇帝的喜好,从茶水温度到熏香种类,从书房悬挂的字画到偶尔提及的诗句。

      机会来得偶然。一次御花园赏春,皇帝兴起,问及一种罕见的兰草典故。众妃面面相觑,或答得浅显,或干脆不知。琉璃子跟在人群末尾,垂首轻声接了一句,将那兰草的别名、产地、乃至前朝某位诗人咏它的冷僻诗句,娓娓道来。声音不大,却清晰。

      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她身上。“你读过不少书?”

      她适时地红了脸,愈发恭谨:“臣妾愚钝,闲来无事胡乱翻看,让皇上见笑了。”

      那之后,皇帝偶尔会召她去乾清宫,不总是侍寝,有时只是让她在一旁研墨、铺纸,或问几句诗书。她总是安静地做,轻声地答,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柔顺、解语、又不失才情的一面,小心呈现。

      恩宠虽不盛大,却如涓涓细流,渐渐有了痕迹。赏赐开始多起来,偶尔也会有赐膳。长春宫里,那些曾经刻意忽略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有探究,有嫉妒,也有重新估量。

      两个月后,晋封的旨意下来:琉璃子晋为美人,赐号“瑠”。

      瑠美人。有了独立的称号,虽仍居长春宫后殿,境遇已悄然不同。内务府的份例更丰厚了,底下宫人伺候也更殷勤了些。冯姑姑脸上那平板的表情,似乎也松动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琉璃子——如今是瑠美人了,对着传旨太监谢恩,笑容温婉得体。转身回到内室,对着镜中那个宫装俨然、眉目间已寻不见多少当初惊惶痕迹的女子,她轻轻抚了抚鬓边新赐的、光华流转的琉璃珠花。

      这只是开始。

      果然,玫嫔坐不住了。

      请安散后,玫嫔特意慢了一步,在长春宫前的甬道上,拦住了琉璃子。春日暖阳下,玫嫔一身嫣红洒金宫装,艳丽逼人,笑容却比刀锋还冷。

      “哟,瑠美人如今可是出息了,这通身的气派,姐姐都快不敢认了。”玫嫔上下打量着,目光刻意在琉璃子发间的珠花上停留,“到底是皇上赐的号,就是不一样。只是妹妹可要当心,这‘琉璃’虽美,终究是易碎之物。爬得高,万一不小心跌下来……那口井,可还等着呢。”

      她凑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恶意:“妹妹夜里,可还睡得安稳?那小桃的魂儿,没去找你诉诉冤?”

      瑠美人抬起眼,迎上玫嫔的目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不再是曾经的惊恐无助,而是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玫嫔那张写满妒恨的脸,冰面之下,却仿佛有幽暗的火光在流动。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瑟缩,也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只是静静地看了玫嫔片刻,然后,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冰冷的评估。

      “多谢玫嫔姐姐提点。”瑠美人开口,声音平稳轻柔,听不出半点火气,“妹妹自然谨记。至于小桃……她若真有冤屈,该去找害她之人才是。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她不再看玫嫔瞬间难看的脸色,微微颔首,便带着自己的宫女,从容地从玫嫔身边走了过去。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藕荷色的宫装下摆轻轻拂过干净的石子路,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寂静,和玫嫔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回到偏殿,关上门。瑠美人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一株初绽的海棠。阳光很好,花瓣娇嫩。

      她慢慢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反击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但蛮干硬碰,无疑是愚蠢的。玫嫔根基比她深,性子狠辣直接,背后或许还有人。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又快又狠,且暂时不会伤到自己的刀。

      宫中嫔妃的面孔在她脑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位甚少露面、却因家世显赫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宫嫔身上——住在景阳宫的元贵人。元贵人高傲,性情急躁,最恨旁人拂她面子,与玫嫔早有不和,只是未曾真正撕破脸。

      更重要的是,瑠美人这些时日“病中”并非全然虚度。她让小桃暗中留意过(小桃死后,她更谨慎地换了方式),曾有一次,元贵人身边一个心腹宫女,鬼鬼祟祟丢弃过一些沾染了可疑污渍的布条,颜色质地……

      瑠美人走到妆台边,拉开最底层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那块从小桃手中取下的、褪色深青粗布片。她指尖拂过粗粝的布料,眼神幽深。

      井边的女鬼,小桃的死,元贵人……这几者之间,是否真有联系?她尚且不能断定。但元贵人这柄“刀”,或许可以先借来一用。

      她需要一场冲突,一场足以点燃元贵人怒火、并将矛头精准引向玫嫔的冲突。机会,或许就在不远的宫宴之上。

      瑠美人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女子容颜婉静,眸底却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寒光与算计。

      玫嫔,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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