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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后只是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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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身体,是在瑠贵妃“尽心尽力”的侍奉与调理下,一日不如一日的。
起初只是些微的咳嗽,精神倦怠,太医诊脉,只说皇上忧心国事,操劳过度,开了些温补的方子。瑠贵妃亲自煎药,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皇帝唇边,眉眼低垂,姿态恭顺得无可指摘。皇帝倚在榻上,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了惊惶与尖锐、只剩下柔婉与关切的脸,偶尔会恍惚一瞬,想起冷宫里那个背脊挺直、眼神冰冷的女子,但很快,又被喉间熟悉的、带着异样甜腥的药气,和周身弥漫的、令人昏沉的无力感拉回现实。
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经御前几位老太医共同斟酌,断无问题。饮食是御膳房精心烹制,试毒的太监活得好好的。唯有瑠贵妃每日额外奉上的一盏“宁神安眠”的参茶,是她亲手调配,说是用了娘家秘传的古方,最能缓解皇上失眠多梦之症。皇帝起初也让人验过,无毒,且喝下后,那辗转反侧的夜晚,确实能得片刻安宁,便渐渐依赖上了。
只是这“安宁”的代价,是白日的精力越发不济,咳嗽渐成痼疾,咳出的痰液里,开始带上不易察觉的暗色。太医院换了几轮方子,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朝臣们开始忧心,奏请皇上保重龙体,静心休养。皇帝自己也觉出不对,可每每对上瑠贵妃那双盛满忧虑、仿佛下一刻就要垂泪的眼睛,和承煜跑来榻前,用软糯的声音喊着“父皇快些好起来”,那点疑虑便又压了下去。或许,真是自己这些年耗损太过?
后宫如今是瑠贵妃一手打理,井井有条。凤印在她手中,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她行事公允,恩威并施,对低位嫔妃多有抚恤,对高位宫嫔(如今也没剩几个了)礼数周全,就连对禁足凤仪宫、形同废后的那位,也未曾苛待,份例用度一应照旧,只是看管得更严密些。朝野内外,竟渐渐有了“瑠贵妃贤德,堪为后宫表率”的议论。静妃(赵昭仪晋位)深居简出,偶尔与瑠贵妃对坐品茶,话不多,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彤妃在静心苑将养,据说神智仍未完全清明,但性命无碍,瑠贵妃常派人送东西去,关照有加。
一切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祥和”。除了龙榻上那位日益衰弱的帝王。
又是一年深秋,皇帝已缠绵病榻数月,连起身都困难。朝政多由几位重臣与瑠贵妃商议着处置,重要的折子才送到榻前,由皇帝过目,用印也常常是瑠贵妃代劳。乾清宫里药味浓得化不开,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日,瑠贵妃照例端了药碗进来。皇帝半阖着眼,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她今日未着贵妃常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衣,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脸上也未施脂粉,在昏暗的宫灯下,竟显出几分陌生的、近乎凛冽的苍白。
她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温言劝慰,也没有立刻喂药,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皇帝枯槁灰败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皇帝忽然有些心悸,哑着嗓子开口:“药……放下吧,朕……待会儿再喝。”
瑠贵妃却像是没听见,她端起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用银匙缓缓搅动了两下,然后,手腕一转——
“哐当!”
精致的钧窑药碗,被她狠狠砸在榻边的紫檀木矮几上!药汁四溅,瓷片碎裂,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惊得外间伺候的宫人一个哆嗦,却无人敢进来。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一阵猛咳,几乎喘不上气:“你……你……”
“皇上,”琉璃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咳嗽声,带着一种冰封的、毫无波澜的寒意,“这药,苦吗?您喝了这么久,也该尝够滋味了。”
皇帝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眼珠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巨大的惊怒与不敢置信:“你……你在药里……”
“是啊,”琉璃子微微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气息拂在皇帝耳边,却比殿外的秋风更冷,“臣妾在您的参茶里,加了点好东西。分量很轻,一天天,一点点,积少成多。太医查不出,因为单看每一日的,确实无毒。它们只是……让您的身子慢慢亏空,让您咳,让您虚弱,让您再也起不来。”
“毒妇!朕……朕要……”皇帝想抬手,想呼救,可枯瘦的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您要什么?诛我九族?”琉璃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与嘲讽,“皇上,您还记得吗?我叫琉璃子。入宫选秀那晚,在井边,有个湿漉漉的宫女对我唱‘琉璃易碎……帝王心……’”
皇帝瞳孔骤缩,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不甚清晰的记忆。
“我不是您的‘瑠美人’,不是‘瑠贵人’,更不是您用来平衡后宫、必要时可以牺牲的‘瑠贵妃’!”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尖锐与嘶哑,“我是琉璃子!是那个被您选中,又被您轻易舍弃,被您的皇后、您的妃嫔们一次次逼到绝境,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的琉璃子!”
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眼中那冰封的火焰终于彻底燃烧起来,映着她苍白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疯狂与决绝:“您以为,把我从冷宫捞出来,给我贵妃之位,给我凤印,就是恩典?就是补偿?呵……这沾满了血的位置,这吃人的权柄,我要来何用?!我不过是要用它,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原原本本,还给你们!”
皇帝大口喘着气,脸憋得紫红,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终于彻底明了的绝望。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或惊惶、或柔顺、或隐忍的宫妃?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您放心,”琉璃子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您不会立刻死。这药,还要再服几日。您会慢慢地看着,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走。就像当年,我看着小桃死在我面前,感受着孩子被从怀里夺走一样。”
她说完,不再看皇帝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瞪得几乎脱眶的眼睛,转身,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锦缎软枕。
然后,在皇帝骤然放大的、极致的惊恐目光中,她一步一步,重新走回榻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虔诚的冰冷。
“皇上,”她最后一次,用轻柔得近乎诡异的声音说,“该安息了。”
软枕,稳稳地、不容抗拒地,覆上了皇帝的口鼻。
那双枯瘦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踢蹬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更漏滴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座宫殿的檐角风铃声。
琉璃子缓缓直起身,将软枕丢在一旁。她看着榻上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看了很久,很久。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弑君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她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袖和鬓发,然后,转身,走到殿门边,拉开沉重的门扉。
门外,跪着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以冯姑姑和几个早已被她牢牢掌控的御前侍卫为首。更远处,静妃(赵昭仪)不知何时也来了,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这边,脸上看不出悲喜。
琉璃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冯姑姑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上,薨了。”
“传旨:皇上龙驭上宾,举国哀恸。太子承煜,仁孝聪慧,天命所归,即皇帝位。尊本宫为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晋静妃为贵太妃,享皇贵太妃份例。彤妃……晋为太妃,迁居慈宁宫西苑荣养。一应丧仪、登基大典,由礼部会同内务府速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带着一种新生的、冰冷的权威。
冯姑姑深深叩首:“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宫人们伏地,山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琉璃子——如今已是太后,缓缓步下台阶。秋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抬起头,望向那被宫墙切割的、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先帝死了。仇,报了一半。
她的儿子,即将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而她,将站在他身后,握住这帝国真正的权柄。
静妃……不,贵太妃走上前来,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轻声问:“凤仪宫那边……”
太后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先帝大丧期间,不宜再见血光。让她……为先帝祈福吧。” 无声无息地“病逝”,或是“自愿”殉葬,有的是法子。
贵太妃默然片刻,又道:“贤妃姐姐……递了信来,说她已在山中寻得一处清净庵堂,此生愿青灯古佛,再不入宫门。”
太后终于微微侧首,看了贵太妃一眼,眼神幽深:“人各有志。她既求得清净,便由她去吧。份例赏赐,加倍送去,全了这些年……相识一场的情分。”
情分?这宫里,哪还有什么纯粹的情分。不过是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债。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重重巍峨的宫阙。那里,有她年幼的儿子即将面对的龙椅,有她即将踏入的、真正属于权力巅峰的殿堂,也有无数双或敬畏、或嫉恨、或算计的眼睛。
害死小桃的元贵人,嚣张跋扈的玫嫔(更衣),愚蠢狠毒的梁淑容,野心勃勃的闵敏嫔,还有那高高在上、最终跌落尘埃的皇后……她们都成了过去。
皇帝,也成了过去。
可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太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郁结于心、仿佛积压了半生的浊气。
眼底那冰层下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幽暗,更加沉静。
这吃人的宫阙还在。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外戚,那些对幼主临朝、太后垂帘心怀不满的势力……都还在。
甚至,她身边这位看似同盟的贵太妃,那在慈宁宫西苑荣养、神智时昏时醒的彤太妃……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变?
垂帘听政。太后之尊。
看似走到了尽头,可她知道——
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