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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改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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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大丧的肃穆还未完全从宫墙殿脊上褪去,那场以“自愿为先帝祈福”为名、实则被严密看管在凤仪宫偏殿的皇后,竟还能掀起余波。
她果然不甘心就此沉寂。趁着新帝年幼,太后初掌权柄,朝局未稳之际,竟暗中联络了母族几位在朝中尚有影响力的老臣,以及一些对“妇人与幼主”执政心怀不满的宗室,密谋上书,以“嫡母犹在,应尊为母后皇太后(东太后),与圣母皇太后(西太后)并尊,共襄朝政,以正名分,安天下之心”为由,企图分化太后权柄,甚至为日后翻盘铺路。
消息递到慈宁宫时,太后(琉璃子)正陪着刚刚被立为太子、如今已登基为帝的承煜描红。孩子的小手握不稳笔,在宣纸上涂出歪歪扭扭的墨团,却仰着小脸,软软地叫“母后”。太后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指尖的墨渍,听完冯姑姑压低的禀报,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倒是沉得住气,”她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儿子稚嫩的脸上,“也够天真。”
她并未立刻发作,只让冯姑姑将那些暗中往来、言辞暧昧的书信证据一一收拢。待到那几位老臣与宗室果然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地提出“并尊两宫”之议,在朝堂上引起一阵微妙骚动时,太后才在垂帘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透过珠帘,清晰传入每个竖起耳朵的朝臣耳中。
“先帝在时,皇后失德,构陷妃嫔,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皇上仁孝,念其多年相伴,未加极刑,只令其静思己过,为先帝祈福。”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凝威压,“如今,先帝龙驭上宾不过数月,尸骨未寒,皇后不思悔改,竟又勾结外臣,妄议朝政,窥伺权柄,搅扰新君继统……诸位大人,你们说,此等行径,该当何罪?”
她顿了顿,不等下面人反应,便接着道:“按《大周律》,后宫干政,勾结朝臣,其罪当诛。念其曾为皇后,可留全尸,以妃礼葬之。然,皇上纯孝仁厚,本宫亦非刻薄之人。皇后终究侍奉先帝多年,便赐她……按皇后仪仗下葬吧。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旨意传出,朝堂震动。以皇后之罪,赐死已是格外“恩典”,竟还允以皇后仪仗下葬,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让那些原本心存观望或暗怀心思的人,彻底噤了声。皇后在接到赐死的白绫和听闻将以皇后仪仗下葬的旨意时,是何表情,无人知晓。只知道凤仪宫那场“病逝”,办得异常“隆重”而“肃穆”。
障碍,又清除了一个。
太后垂帘听政的日子,愈发稳当。她处理政务并不急躁,反而显出几分与传闻中“狠辣”不符的耐心与审慎,常与几位老成持重的辅政大臣商议,对承煜的学业更是亲自过问,严格督促。朝野上下,关于“牝鸡司晨”的窃窃私语,在铁腕与怀柔并施下,渐渐微弱。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太后会沿着历代掌权太后的老路走下去,巩固权位,扶持外戚(虽然她并无显赫母族),平衡朝堂时,太后却在一次常朝之后,忽然抛出了一道石破天惊的懿旨。
“自即日起,宫中二十五岁以上、无过错之宫女,可自愿请旨出宫,宫中发放银两,允其归家或自行婚配。年满三十,无论是否请旨,皆按例放出。各宫主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强留、阻拦。”
“先帝妃嫔,除有子嗣或自愿留宫者,其余无子、年长者,可迁居西苑别宫荣养,份例加倍,亦可由娘家接回奉养,宫中给予赡养之资。守灵妃嫔,除自愿为先帝祈福终身者外,其余守满三年,一律释放归家。”
“另,增设‘女史’一职,掌管内宫文书、典籍、医案记录等事,由通晓文墨之宫女或宫妃充任,享相应俸禄。”
旨意经由内阁发出,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朝堂哗然!
“宫女乃宫中使役,放出已属恩典,岂能任其自由请旨?宫中事务谁人打理?”
“妃嫔乃天子内眷,生死皆属皇家,焉能放出宫去?成何体统!”
“女子干政已属非常,竟还要设什么‘女史’?牝鸡司晨至此,国将不国!”
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奏章雪片似的飞向慈宁宫。太后却稳坐钓鱼台,将那些言辞激烈的折子留中不发,只召了几位德高望重、家中亦有女儿的老臣入宫“闲话”,谈及“民间女子不易”、“父母思女之心”、“深宫寂寞年华虚度”,又隐约提及“先帝在时,亦曾悯恤宫人”云云。同时,她雷厉风行,率先从慈宁宫和自己原先的长春宫中,放出了一批年长宫女,并厚赐银两,派人妥善送出宫门。消息传开,宫内宫外,暗流涌动。
阻力虽大,但这道口子,终究是被她以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撕开了。尽管过程必然缓慢,必然伴随无数博弈与妥协,但“允许宫女在一定条件下出宫”、“优待先帝无子妃嫔”的条款,最终还是以“试行”“特恩”的名义,渐渐推行下去。每年宫门开启,总有那么一些或苍老、或依旧年轻的女子,带着复杂的表情,走出那困了她们半生甚至一生的红墙。
至于“女史”之设,更是阻力重重,最终只在小范围内,于太后直接掌控的几处宫苑、书局先行试点,挑选了几位确实才学出众、家世清白的宫女或低阶太妃充任,记录些无关紧要的宫廷起居、花草名录、医案整理等事。但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静妃——如今的贵太妃,在听闻这些举措时,正在自己宫中对弈。她执黑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是在……点火。”
太后(琉璃子)坐在她对面,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淡淡道:“这宫里的冰,冻得太厚,太久了。总得有人,试着凿一凿。”
“哪怕引火烧身?”
“我本就是火里炼出来的,还怕再烧一回么?”太后抬眼,看向贵太妃,“你呢?可想出去?以你的才情家世,出去后,未必不能得一自在余生。”
贵太妃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经冬犹青的松柏上:“出去?去哪儿?这四方天看了大半辈子,早就成了牢,也成了家。外面……未必就比这里干净。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得有人,在这里陪着你,看着这火……别真的把一切都烧光了。”
太后沉默片刻,不再劝。
彤妃——如今的彤太妃,依旧住在慈宁宫西苑。她的疯癫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安静地坐着晒太阳,看着宫人放纸鸢,眼神空茫;坏的时候,会突然惊恐尖叫,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太后常去看她,带些她从前爱吃的点心,或只是坐在她身边,不说话。有时,彤太妃会突然抓住太后的手,痴痴地问:“你……你是谁?” 太后便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低声道:“我是琉璃子。” 彤太妃便茫然地重复:“琉……璃子……名字……我的名字呢?” 她想了许久,最终只是困惑地摇头,缩回自己的世界去了。
贵太妃有时也会来,带来自己新调的安神香,或是念一段舒缓的经文。她们三人,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在这深宫最核心又最边缘的角落,维系着一种脆弱而坚韧的联系。她们都曾是这宫闱倾轧中的棋子、牺牲品、幸存者,如今,一个手握至高权柄却步步惊心,一个清醒旁观却选择留下,一个神智溃散却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她们或许都曾有过鲜活的姓名,但如今,贵太妃是“静”,彤太妃是“彤”,只有太后,坚持在所有正式文书中,让史官记录下“太后琉璃子”如何如何,而非简单的“某太后”。
偶尔夜深人静,处理完堆积的奏章,太后会独自走到廊下,望着满天寒星。冯姑姑会默默为她披上斗篷。承煜有时会揉着眼睛跑来找她,她便抱着儿子,哼唱起一支连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歌谣里没有江山权谋,只有月光和田野。
她知道,她的改革,举步维艰,前路茫茫。放出几个宫女,厚待几个太妃,设立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史”,于这庞大的、根深蒂固的旧制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朝野的反对从未停歇,暗处的冷箭随时可能袭来,儿子的成长之路遍布荆棘,她手中的权柄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但这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以“琉璃子”之名,而非某个冰冷的封号或头衔。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对着井中倒影整理鬓发、满心憧憬又忐忑不安的少女;想起湿漉漉的冤魂哼唱的“琉璃易碎”;想起小桃冰凉的手,想起无数个绝望与挣扎的日夜。
琉璃易碎吗?
或许。
但碎过的琉璃,掺着血与火重新熔铸,未必不能成为最锋利的刃,或是最坚硬的甲。
她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转身,走回那灯火通明、却也空旷冰冷的宫殿深处。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冯姑姑无声地跟上。
更深露重,宫檐下的铁马,在夜风中发出清冷的、孤寂的撞击声。
这深宫的故事,还在继续。以血开端,以权过渡,如今,似乎隐约有了一点不同的微光。尽管那光芒微弱,摇曳不定,不知能照亮多远,温暖几何。
但总归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