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改革与政变 ...
-
琉璃子那道“无论男女、贫富、贵贱,凡适龄孩童,皆须入地方社学蒙馆识字读书,各县、州、府依例设官学,考核优异者,无论出身,可继续深造乃至参加科考(虽女子暂不得为官,但可授‘女史’‘典簿’等内廷、文馆职司)”的懿旨,如同在已渐趋平静的朝堂湖面,投下了一颗远比释放宫女更猛烈、更具颠覆性的巨石。
这一次,激起的不是浪,是海啸。
“荒谬!女子无才便是德,岂能与男子同堂读书?混淆阴阳,败坏纲常!”
“贫贱者服劳役乃其本分,读书识字有何用?难道让种田的樵夫都去考状元不成?长此以往,谁人耕作?谁人服役?”
“贵贱有序,尊卑有别!寒门之子若因识得几个字便妄想与士族平起平坐,岂非天下大乱!”
“太后此举,分明是牝鸡司晨,欲以邪说乱政,动摇国本!”
反对的声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激烈。奏章不再是雪片,简直是倾盆暴雨,言辞之激烈,指控之严重,直指太后“祸国殃民”、“其心可诛”。甚至有不少地方官吏、乡绅士族联名上书,或公开抵制,或阳奉阴违。朝会上,老臣跪地痛哭,以头抢柱者有之;中年官员引经据典,痛心疾首者有之;就连一些原本态度暧昧或支持太后此前“仁政”的臣子,在此事上也保持了沉默或转而反对。这触及的,是千百年来的伦理秩序、社会根基,是士大夫阶层安身立命的根本。
太后(琉璃子)坐在垂帘之后,听着下面沸反盈天的争论、哭谏、斥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珠帘晃动,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间隙,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地,注视着下面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身影。
她等他们稍微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殿内的嘈杂:“诸位爱卿,说完了?”
殿内一静。
“都说完了,那便听本宫说几句。”太后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读书识字,明理知义,乃人之根本。女子读了书,便不知相夫教子了?便能上天了?本宫看,读了书,更能明事理,教子有方,持家有道。第二,贫贱者读书,便不种田了?本宫令设的社学,农闲时授课,并不误农时。识了字,能看懂朝廷政令,能计算田亩赋税,能写信传讯,于国于家,岂无益处?第三,贵贱有别,然才德无界。科考取士,本为选拔贤能。若寒门真有惊世之才,因出身而埋没,岂非朝廷之失,天下百姓之憾?”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至于动摇国本……本宫看,固步自封,抱残守缺,堵塞贤路,使民愚昧,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先帝在时,常叹人才难得。如今本宫不过是为朝廷多开一条选才之路,为百姓多开一扇明智之窗,何错之有?!”
“太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祖宗成法不可变啊!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老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否则……否则老臣无颜见先帝于地下!”说着,竟真要往殿柱上撞去,被左右慌忙拉住。
太后看着这场闹剧,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她慢慢从凤座上站起身,珠帘被宫人无声地掀起一角。她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目光如寒冰利刃,缓缓扫过下面每一个臣子的脸。
“祖宗成法?”她轻声重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刺骨,“本宫问你们,开国太祖皇帝起于微末,可曾拘泥于前朝‘成法’?太宗皇帝改革税制,整顿吏治,可曾因为不是‘成法’而罢手?先帝在位时,修订律例,开放海禁,又可曾全是‘祖宗成法’?”
她一步一顿,走下御阶,玄色凤纹朝服的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却像重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法,因时制宜,因势利导。若一成不变,便是死法,便是枷锁!”她停在刚才那位老翰林面前,虽比他矮,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尔等口口声声祖宗成法,究竟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维护你们士族门阀世代垄断学识、把持朝政的特权?!”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殿内死一般寂静,许多大臣脸上血色尽褪,惊怒交加,却无人敢再轻易出声反驳。这话太直白,太尖锐,撕开了那层“大义”的遮羞布。
太后不再看他们,转身,重新走回御阶之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此旨意,已发。各地社学、官学,必须如期设立。抗拒不办、阳奉阴违者,革职查办。有胆敢聚众闹事、阻挠学子入学者,以谋逆论处!”
她目光投向帘外侍立的冯姑姑和几位心腹重臣:“传旨:即日起,宫中设‘崇文馆’,本宫亲自遴选师傅,凡皇子、公主,及宫中适龄宫女、太监,皆须入学读书,按考核定奖惩。另,每月逢五,本宫于慈宁宫前殿,接受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递状陈情,凡有冤屈、建言,经核查属实者,皆有赏。”
允许宫女太监与皇子公主同窗!允许平民百姓直达天听!
这已不仅仅是教育改革,这是对整个森严等级制度的又一次悍然挑战。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但那种沉默,并非顺从,而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无数道目光,或惊惧,或怨毒,或沉思,或复杂,聚焦在帘后那个模糊却无比强大的身影上。
退朝后,太后没有立刻回慈宁宫,而是去了新设的“崇文馆”。馆舍就设在原先一处闲置的宫殿,收拾得整洁明亮。此刻正是授课时间,朗朗读书声传来。太后站在窗外,静静看着。
里面,她的儿子,小皇帝承煜,穿着常服,坐在最前面,正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白发老翰林念《千字文》。他旁边,是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弟。而在后面几排,坐着一些年纪稍大的宫女和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他们坐得笔直,听得无比认真,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名为“求知”的光芒。甚至还有两位低阶太妃,也换了素净衣裳,坐在角落,低头记着笔记。
阳光下,那些年轻(或已不再年轻)的面孔,因为专注而焕发出别样的神采。男女之别,主仆之序,似乎在这一刻,被共同的朗朗书声暂时模糊了。
太后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更有一种冲破重重枷锁后、看到一线新光的自豪与坚定。
她知道,她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向了最顽固的堡垒。反对的力量,绝不会就此罢休。但她不怕。
然而,她低估了这反对力量的狠辣与决绝。
改革推行不过数月,地方上阻力重重,但靠着太后铁腕与一部分寒门出身、或开明官吏的支持,星星点点的社学终究还是艰难地开设起来,崇文馆的读书声也日益响亮。太后的威望在底层百姓和部分开明士子中悄然增长,但在旧贵族与大部分朝臣心中,她已成了必须除去的“妖后”、“祸水”。
一场针对她和她那因推行新政而备受瞩目、也树敌众多的兄长(一位原本官职不高、却被太后破格提拔至户部侍郎位置的干吏)的阴谋,在暗处悄然酝酿、发酵。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秋日。太后正在崇文馆考较小皇帝和几个宫女的功课,冯姑姑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附耳低语了几句。太后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书卷。
“兄长在宫外遇袭?伤势如何?”她声音平静,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紧。
“伤势不重,只是皮肉伤,但……行刺者当场服毒自尽,查不到线索。而且,京畿戍卫的几位将领,今日都‘恰好’被调离或轮值,宫城守卫……似乎也有些异动。”冯姑姑语速极快,“还有,几位一向支持娘娘改革的老臣,今日府邸周围都出现了不明身份的盯梢者。静妃娘娘那边也递来消息,说似乎听到些……不好的风声。”
话音未落,宫门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有兵器撞击之声,由远及近!
“来了。”太后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竟直接模仿起了前朝除去吕后的旧事——内外勾结,趁其不备,直扑宫闱,力求一举铲除她和她的核心支持者。
“保护皇上和崇文馆所有人,退入内殿,紧闭宫门,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太后迅速下令,声音沉稳,“冯姑姑,按我们之前商议的,发信号。”
“是!”冯姑姑应声而去。
太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摘下头上过于沉重的凤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秋日高爽的天空下,原本肃静的宫道上,已然可见影影绰绰、甲胄反光的士兵身影,喊杀声、奔跑声、惊叫声混杂传来,打破了皇宫的平静。
叛军,果然来了。目标是慈宁宫,是她,或许还有她正在户部衙署的兄长。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弥漫开淡淡的血腥与铁锈味。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不再是宫闱内妇人的勾心斗角,而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政变。
琉璃子站在窗前,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遥望着那些汹涌而来的、企图将她和她所推行的一切碾碎的黑潮。
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想学前人除吕后?
只怕你们……没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