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冷宫 ...

  •   皇后这一击,来得既在情理之中,又猝不及防。

      凤仪宫正殿,气氛凝重如铁。皇后端坐凤座,面色端肃,眉宇间是罕见的凌厉。皇帝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巡梭,最后落在跪在中央、脊背挺直的琉璃子身上。

      “瑠嫔,”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敏嫔暴毙,太医查出乃红蕊散之毒。此药阴诡,宫中罕见。本宫查阅旧档,发现前岁梁淑容谋害你与皇嗣,所用正是此药。当时梁淑容伏法,此事了结。可本宫近日却得人密报,并佐以实证,”她微微抬手,身旁女官捧上一本陈旧的册簿和几页泛黄的纸张,“当年元贵人宫中一名暴毙的粗使宫女,其家人曾收过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经手人模糊指认,与后来伺候你的宫女小桃之死,隐隐有牵连。而小桃死后,你手中握有梁淑容玛瑙串中毒物样本,此事冯姑姑可证。”

      冯姑姑被带了上来,她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对着帝后叩首,声音干涩:“回皇上、娘娘……当年瑠嫔娘娘……确实留下了一点红蕊散……奴婢、奴婢劝过,但娘娘说……留着或许有用……”

      琉璃子心中猛地一沉。冯姑姑……连她也……

      皇后目光如炬,继续道:“元贵人当年因何获罪?乃是你指证其杀害宫女小桃,且有‘证据’指向她与侍卫私通。可本宫查访旧人得知,那所谓证物,颇有蹊跷。而元贵人‘忧思成疾’暴毙于禁足期间,其所用香料来源隐秘,经手人虽已不在,却有线索指向你宫中之人曾接触过香料房。”她顿了顿,看向皇帝,“皇上,元贵人之死,当时便存疑点,只是碍于其罪证确凿(指损坏御赐观音),未及深究。如今串联敏嫔之事,这红蕊散如一条毒线,将元贵人、梁淑容、敏嫔之死,乃至当年小桃之死,皆隐隐串联起来,而线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已然说明一切。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他盯着琉璃子,眼神复杂,有审视,有震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瑠嫔,你有何话说?”

      琉璃子抬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皇后娘娘所言,臣妾闻之惊骇。红蕊散样本臣妾确曾留下,只为警醒自身,绝无他用。元贵人、敏嫔之事,与臣妾毫无干系。至于冯姑姑所言……”她看向冯姑姑,后者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臣妾不知冯姑姑为何如此说,其中必有误会或……胁迫。”

      “误会?胁迫?”皇后轻轻摇头,叹息一声,似有无限惋惜,“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本宫原也不愿相信,你为皇子生母,皇上待你不薄,何以如此狠毒,接连戕害宫嫔?直到……有人实在看不过眼,不忍见宫中再起波澜,更不忍见皇上被蒙蔽,终于愿站出来,指认真相。”

      皇后话音落下,侧殿门帘微动,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在琉璃子身侧跪下,深深伏地。

      是青枣。

      琉璃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着青枣,那个曾经在产房里不顾一切踹开稳婆、救下承煜的丫头,那个眼神干净、手脚利落、被她视为心腹、甚至暗暗打算将来要好好安置的……青枣。

      青枣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奴婢……奴婢有罪……奴婢不该隐瞒……瑠嫔娘娘……不,琉璃子她……她留下红蕊散后,曾对奴婢说,此物难得,或许将来有用……元贵人禁足时,娘娘让奴婢想办法将一些特别的香料混进送去景阳宫的份例里,奴婢起初不知何物,后来听闻元贵人暴毙,心中害怕……敏嫔娘娘晋封后,娘娘日夜难安,有一次奴婢听见她与冯姑姑低声商议,说要让敏嫔‘不能再碰皇子’……后来,敏嫔娘娘就出事了……奴婢、奴婢实在良心难安,求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在琉璃子耳边。她知道香料的事(虽非她直接下令,但冯姑姑确实做了),她知道自己对敏嫔的杀意,可这些话从青枣嘴里,以这种“忏悔告发”的方式说出来,被扭曲、被拼接,便成了铁证如山的指控!尤其是那份“良心难安”,何其讽刺!

      “你……青枣!”琉璃子喉头哽住,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她浑身发冷,她猛地转向皇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上!青枣她胡言乱语!臣妾从未让她做过那些事!红蕊散留样本是真,但仅为自警!元贵人之死乃其罪有应得,香料之事臣妾毫不知情!敏嫔……敏嫔她多次设计陷害臣妾与皇子,其心可诛,但臣妾绝未下令毒杀!这分明是有人构陷!臣妾百口莫辩啊,皇上!”

      “百口莫辩?” 皇帝尚未开口,皇后已冷声截断,她从凤座上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刃,“人证在此,物证链在此,你宫中心腹冯姑姑亦已承认你留有毒物。你一句‘构陷’,一句‘百口莫辩’,就想将这天大的罪责推卸干净?琉璃子,你当真以为,这后宫,是你凭几分心机、几分狠毒,就能颠倒黑白、一手遮天的地方吗?!”

      “臣妾没有!”琉璃子昂首,眼底赤红,却依然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与尊严,“皇后娘娘所言种种,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漏洞百出!青枣所言,不过一面之词,且其为何早不禀报晚不禀报,偏偏在此时?冯姑姑年事已高,是否受人胁迫亦未可知!那些所谓陈年线索,时隔久远,真伪难辨,岂能作为定罪的依据?皇上明鉴,此中必有隐情,臣妾冤枉!”

      她字字泣血,句句力争,可看着皇帝那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脸,看着皇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嘲讽,看着青枣伏在地上那“真诚”忏悔的背影,她知道,所有的辩解,在这精心编织的罗网面前,都是徒劳。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惨淡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呵……百口莫辩……果真是……百口莫辩……”

      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他看着琉璃子,眼神里再无半点犹疑,只剩下被欺骗、被愚弄后的狂暴怒意:“好!好一个瑠嫔!好一个蛇蝎毒妇!朕竟被你蒙蔽至今!戕害宫嫔,谋害皇嗣(指敏嫔事件牵连皇子),欺君罔上……条条都是死罪!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巧言令色,妄图脱罪!朕看你不是‘百口莫辩’,是根本无从辩起!”

      “皇上!”琉璃子想要再言,可帝王盛怒如雷霆,已不容她再发一语。

      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悲悯与决断:“皇上息怒。瑠嫔……琉璃子犯下如此大罪,按律当诛。然,念其生育皇子有功,皇子年幼,不可无生母(哪怕是罪母)之名存世,且此事若张扬出去,恐损及天家颜面,皇子声誉……”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酷:“传朕旨意:瑠嫔琉璃子,心肠歹毒,屡犯宫规,戕害妃嫔,证据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更衣,打入北苑冷宫,非死不得出!皇子承煜,即刻抱离,交由……交由皇后亲自抚养。凡与此案有涉宫人,一律严惩!”

      废为更衣。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夺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琉璃子的灵魂上。她跪在那里,听着太监尖声复述旨意,看着宫人上前来剥去她身上的嫔位服饰,摘掉她的簪环。周围的视线,有震惊,有快意,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她刚才那番“百口莫辩”的挣扎,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无力而可笑的徒劳。

      青枣依旧跪在一旁,低声啜泣,仿佛痛苦不堪。

      冯姑姑面如槁木,被人拖了下去。

      皇后端庄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皇帝背过身,不愿再看她一眼。

      就在两个粗使嬷嬷上前,要架起几乎瘫软的琉璃子时,她却忽然动了。不是挣扎,不是哭求。

      她慢慢地,自己站了起来。尽管钗横鬓乱,衣衫不整,尽管脸色惨白如鬼,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满面威仪的皇后,扫过背影僵硬的皇帝,最后,落在低头啜泣的青枣身上。

      忽然,她笑了。

      那不是绝望的笑,不是癫狂的笑,甚至不是讥讽的笑。

      那是一个极轻、极淡,却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看穿了所有迷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悟与……嘲弄的笑。

      嘴角勾起的那一丝弧度,冰冷刺骨,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去,凝固成永冻的寒冰,又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冰层之下,无声地、疯狂地燃烧起来。

      原来……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谓绝境,不过是另一盘棋的开局。

      原来,这冷宫,未必是终点。

      她任由嬷嬷架起自己的胳膊,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被拖出殿门,即将踏入那萧瑟秋风与无尽灰暗的甬道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

      不是看凤仪宫,不是看乾清宫。

      而是看向北苑冷宫的方向,那被重重宫墙阻隔、传说中遍布冤魂与绝望的……死地。

      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

      游戏,还没结束。

      或者说,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