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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闵悯 ...

  •   那丝对皇帝残存的、如风中残烛般的期待,是在承煜突发高烧的那夜,被彻底吹熄,连灰烬都冷透。

      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太医署的人来了又走,汤药灌下去却不见分明好转。瑠嫔(琉璃子)守在榻边,衣不解带,眼底熬出血丝,心像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烤。皇帝闻讯赶来,在殿内站了片刻,看着榻上病弱啼哭的幼子,眉头深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就在太医战战兢兢回禀“小皇子乃感染时疾,兼之年幼体弱,需好生将养,但暂无性命之忧”时,外头忽有太监急匆匆进来,附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目光骤冷,猛地转向琉璃子,那眼神里的审视与怀疑,如同冰锥,将她钉在原地。

      “朕听说,”皇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宫里前几日,收过闵婕妤派人送来的一对金铃?”

      琉璃子心头一凛。确有此事,闵婕妤解了禁足后,为表“修好”,派人送了一对做工精巧、缀着五彩穗子的婴孩金铃,说是给小皇子把玩。东西送来时,冯姑姑亲自查验过,并无异样,她便让人收进了库房。

      “是,”她垂首答道,“闵婕妤一番心意,臣妾……”

      “一番心意?”皇帝打断她,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可太医方才验过,那金铃的穗子里,缠了极细的、沾染过时疫病人衣物的棉线!虽未必直接致病,却是大大的不祥!若非有人‘提醒’,朕竟不知,你宫里是如此松懈,什么腌臜东西都敢往皇子身边放!”

      “提醒”?琉璃子猛地抬头,正对上不远处,侍立在皇帝身侧、低眉顺眼的彤嫔。彤嫔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眼,那一眼,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怜悯又似得意的光,随即又垂下。

      是了。彤嫔。与她同列嫔位,表面和气,暗地里较劲不断。闵婕妤送金铃之事,知晓的人不多,彤嫔恰是其中之一。好一个“提醒”!

      “臣妾失察,罪该万死!”琉璃子伏下身,额头触地,冰冷的地砖激得她一个哆嗦,“但臣妾敢以性命担保,那金铃入库前,冯姑姑仔细查验过,绝无问题!定是之后有人……”

      “之后?”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之后便是你亲自看顾!承煜在你身边突发急症,你还有何话说?身为母嫔,照料皇嗣本是第一要务,你却如此疏忽懈怠,让小人有机可乘!若非彤嫔心细,及时禀报,朕的皇子岂非要遭更大的罪过?”

      字字如刀,剐在琉璃子心上。不是追查真凶,不是安抚受惊的她和病弱的孩儿,而是迫不及待地将罪责扣在她头上,将“疏忽懈怠”的帽子牢牢扣死。他甚至不愿听一句辩解,就信了彤嫔那似是而非的“提醒”。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瑠嫔照料皇嗣不力,禁足长春宫主殿,静思己过。小皇子承煜,暂由彤嫔接至咸福宫偏殿照料,待痊愈后再做定夺。太医署须全力诊治皇子,若有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禁足!夺子!

      琉璃子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那是她的孩子!是她九死一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骨肉!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将孩子从她身边夺走,交给另一个女人?!就凭彤嫔一句不知真假的“提醒”?

      皇帝却已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只在踏出殿门前,丢下一句冰冷的告诫:“你就在此好好想想,何为嫔妃本分。”

      殿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秋风,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琉璃子瘫坐在地,怀中空空,那尚余孩子体温和奶香的位置,此刻只剩刺骨的寒凉。

      期待?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想起井边女鬼湿漉漉的哼唱“帝王心……易变”,想起小桃冰凉的手,想起元贵人、梁淑容、贤妃……那些倒下去的身影。她竟还以为,有了孩子,或许会有所不同。原来在帝王眼中,孩子是龙裔,是皇嗣,是需要被“妥当”照料和安排的“重要之物”,而她,不过是生育的容器,是可能“疏忽懈怠”、需要被惩罚和警示的“失职之人”。

      甚至,是可以被随时取代、随时牺牲的物件。

      心底那片因赵昭仪的话而裂开的冰缝,此刻被这夺子之痛与皇帝的冷酷彻底炸开,冰层下的熔岩轰然喷涌,烧尽了最后一丝柔软与犹疑。

      意识,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冰冷、坚硬。

      闵婕妤……彤嫔…… 一个送“不祥”之物,一个做“提醒”之人。好一场配合默契的双簧!目标明确——夺走她的孩子,打击她的地位。皇帝呢?他或许未必全然不知其中蹊跷,但他选择了最“省事”、最符合“皇家体面”的做法:惩戒“失职”的母嫔,将皇子交由“妥当”之人。至于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是威慑,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嗣不容有失,而失职者必受严惩。

      他不在乎她的心痛,不在乎孩子的恐惧,不在乎这背后可能的阴谋。他在乎的,只是“皇嗣”这个符号的安稳,和他作为帝王的绝对权威。

      好。很好。

      既然这宫里的规则就是吃人,既然帝王之心本就冰冷如铁,那她便……彻底丢掉那无用的幻想,用他们的规则,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拖进地狱!

      禁足的日子,琉璃子异常安静。她不哭不闹,每日按时用膳服药,对着空荡荡的寝殿,一坐就是半天。冯姑姑和青枣小心翼翼伺候着,眼底满是担忧。琉璃子却只是摆摆手,让她们不必多言。

      外头的消息,并未因她的禁足而隔绝。小皇子在咸福宫,病情反复了几日,终究在太医的精心调治下渐好。彤嫔“悉心照料”,颇得皇帝几句夸赞。而闵婕妤,因“进献不祥之物”本也有过,但念在其“或属无心”,且小皇子已无恙,皇帝并未深究,只又申饬了几句。然而不久,宫中便有流言暗暗传开,说瑠嫔失子禁足后,精神恍惚,恐对皇子心存怨望,不宜再亲自抚养。又有“消息灵通”者透露,彤嫔照料皇子尽心,皇上颇为满意,或许……

      琉璃子听着冯姑姑低声转述这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当听到“闵婕妤似乎与彤嫔走动渐密”,并且“闵婕妤似有向皇上进言,皇子体弱,需有福泽深厚、位份更高的妃嫔抚育为佳”时,她眼底才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晋封的旨意震动后宫:闵婕妤晋为敏嫔。理由是“性情柔嘉,堪为宫闱表率”。而几乎与此同时,皇帝的口谕也到了长春宫:皇子承煜体弱,瑠嫔既在禁足思过,不宜抚育,着即由敏嫔接至其宫中抚养,彤嫔从旁协助。

      夺了一次不够,还要夺第二次。从彤嫔到敏嫔(闵婕妤),绕了一个圈,孩子最终还是落到了最初设计害他发烧、又进谗言的人手中!而皇帝,竟就这般顺水推舟!

      冯姑姑气得浑身发抖,青枣也红了眼眶。琉璃子却只是缓缓从榻上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藏着最深秘密的暗格。里面,除了那块深青粗布片,还有一个小巧的、几乎空了的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里面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残余。

      红蕊散。

      梁淑容当年藏在玛瑙串里、意图让她一尸两命的毒药。当年她察觉后,悄悄留下了一点样本。此药阴毒,需长期接触方能见效,但若……剂量足够,用法得当呢?

      闵敏嫔。从当年的挑唆梁淑容,到如今的谋害皇子、进谗夺子……旧恨新仇,该清算了。

      她将瓷瓶握在掌心,冰冷的瓷器贴着皮肤。然后,她唤来冯姑姑,低声吩咐了几句。冯姑姑初时震惊,随即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默默点头。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敏嫔宫中忽然乱作一团。据说是敏嫔突发急症,心腹绞痛,呕血不止,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都被惊动,皇帝亦被惊起。诊断结果令人心惊:敏嫔似是中了极阴寒的毒物,毒性发作迅猛,虽经全力抢救,终究回天乏术,在天明前咽了气。太医在其日常服用的、所谓“安神养颜”的丸药中,发现了微量的红蕊散成分,与她症状相符。而那丸药,经查,是其宫中一名与当年梁淑容旧仆有故的宫女所呈,该宫女在事发后已“畏罪投井”。

      一桩“陈年毒药遗留祸患,宫人挟私报复”的“意外”,就此了结。皇帝虽觉晦气蹊跷,但人证(已死)物证(丸药)似乎俱全,敏嫔又素日不算得他十分心意,便也未深究,只下令严惩失察宫人,厚葬敏嫔了事。

      而小皇子承煜,在敏嫔“暴毙”后,自然不宜再留于晦气之地。皇帝看着病弱受惊、啼哭不止的幼子,又看看长春宫方向,终于下旨:瑠嫔禁足期满,念其思过诚恳,且皇子离不开生母,着即解除禁足,皇子送回其身边抚养。

      孩子回到琉璃子怀中时,小脸瘦了一圈,眼神惊惶,看到她却伸出小手,含糊地叫着“娘”。琉璃子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带着药味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这一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更是斩断所有软弱的决绝。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越过孩子的头顶,望向窗外那重重宫阙,最终,落在乾清宫的方向,以及,更深处,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闵敏嫔,不过是一把钝了的刀,一把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卒子。

      真正的执棋者,始终在高处,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还有那看似被蒙蔽、实则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的……帝王。

      她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燃着幽暗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皇后。皇帝。

      该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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