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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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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珩溪并未跟上掌柜的步子,李翘也仿若未觉,径自在几件绣样娇俏的棉裙间流连。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她忽然拎起一件,回身问道:
“珩溪,我穿这海棠红可好?”
“尚可。”玉珩溪立在几步外,目光平静。
“那这件桃粉的呢?”
“很衬你。”
“这件鹅黄的呢?”
“略薄了些。”
她一连指了七八件,他竟也一句句地应了,嗓音不高不低,平和得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店中暖光融融,映得两人身影交叠,旁人瞧着,倒真像一对情意绵长的眷侣。
李翘唇角微弯,转向掌柜:“方才问过的,都拿来我试试。”
“好嘞!这就给您取——”掌柜堆着笑正要扬声。
“慢着。”
一道娇脆的嗓音自里间软塌处传来,带着些微不耐。众人簇拥中,金宝谊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眼风扫过李翘,又落在掌柜脸上。
“这几件,我不是早说了全要?”她蹙起眉,语气理所当然,“怎的还能拿给别人试?”
身后丫鬟悄悄扯了扯她衣袖,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拂开。她几步走到李翘跟前,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停,又掠过不远处的玉珩溪,这才抿唇一笑:
“实在对不住,这些衣裳我今日确实都定下了。二位既是途经此地,想必也不会久留……”
她话锋一转,竟显出几分热络来,“若姐姐不嫌弃,不妨随我去府上瞧瞧?我那儿新裁的衣裳多得穿不完,瞧着你我有缘,赠你几件又何妨。还能留下用顿便饭,若合心意,住上两日也好。”
李翘眉梢微挑,心下狐疑,不知这位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思忖着如何应对。
“金小姐好意,心领了。”玉珩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稳如常,却带着一股无形的穿透力。
他缓步上前,在李翘身侧站定,目光落在那件桃粉色织锦镶风毛的大氅上。
“只是这件桃粉氅衣,”他略一停顿,声音里带上些许无奈的温和,仿佛在纵容一件甜蜜的小事,“有人实在喜欢,看了一路了。”
他抬眼,看向金宝谊,唇边是礼节性的淡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在下愿以三倍银钱买下,还望金小姐能行个方便。”
许是他今日一身素白,立在满室锦绣间更显清逸出尘,金宝谊竟一时怔住,望着他忘了言语。好半晌,才讷讷道:“公子既喜欢……拿去便是,不必付钱。”
李翘在一旁瞧得真切,心下暗叹:果真是被美色迷了眼。
玉珩溪笑容未变,只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多谢金小姐慷慨。”他转向掌柜,“烦请将这件桃粉氅衣,连同那件湛蓝的一并包好。湛蓝的照价付钱,桃粉的大氅便承金小姐的情了。”
直到掌柜应声去取衣,金宝谊才堪堪回神。
目光在那桃粉与湛蓝并置的氅衣上停了停,颜色一暖一冷,并在一处竟出奇地登对。
她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正待发作,却听玉珩溪又道:
“金小姐方才盛情相邀,我们却之不恭。如此,便有劳带路了。”
这下,连李翘也怔住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玉珩溪,却见他衣袖微动,修长的手指在袖内极快地点了一下。一点灵光闪过,只有她能看见的细小字迹在袖口内侧浮现
——是内门管事的玉简传讯:
“香蒲县县令有急事求助,速往一探。”
门中惯例,此类由管事直接指派、距离最近的弟子处理的,通常并非棘手大事。想来玉珩溪是念及她尚在恢复期,此类寻常历练正可助她稳固心境、活动筋骨,这才顺势应下。
李翘却只觉得荒唐。这金县令既有事相求,他女儿倒有闲情在此为件衣裳胡搅蛮缠?她心下嗤笑,转身便想走。
她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阿翘,”玉珩溪低唤一声,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语气是寻常的商量,却似乎比平时软了三分,“且去看看吧。”
那语气太自然,却又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她心尖无端一动,竟忘了挣脱,任由他牵着自己,随那一行人出了店铺。
长街之上,金家小姐与周家小姐走在最前头,交头接耳,偶有低笑传来。那周家小姐不时回头,眼波往玉珩溪身上一递,又飞快地扭过头去,耳根泛红。
金宝谊却自始至终只回头看过一次。那一眼很深,很静,静得像是要把那道白衣身影刻进眼底。直到李翘冷冷回视,她才恍然惊醒般别开脸。
将至金府时,李翘侧首看了眼身侧始终从容的玉珩溪,忽地轻哼一声:
“蓝颜祸水。”
说罢,她快走几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金府门庭开阔,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庭院深深,奇石盆景错落,回廊下悬着精巧的琉璃灯,尚未入夜便已透着暖融的光。
处处显着富贵,却不显俗气,倒有几分精心经营的风雅。
“宝谊——回来啦!”
一道洪亮的嗓音自正厅传来。身着常服、面容和善的金县令笑着迎出,目光触及女儿身后的两人时,骤然一亮。
“这二位是……?”
“爹,”金宝谊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雀跃,“这位就是女儿前几日提过的那位……公子。”
金县令闻言,神色顿时一肃。他整了整衣襟,上前几步,端出县令的威仪,拱手道:“本官金勇敢,乃香蒲县县令,亦是宝谊的父亲。不知二位是……”
双方简单见过礼,玉珩溪自报了云阙宫弟子身份。金县令眼底精光一闪,笑容愈发恳切,伸手一引:
“原来如此,二位仙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请至书房叙话。”
金宝谊还想跟上去,却被自家两名护卫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去路。
“爹!”她跺脚,声音里带了娇嗔与不解。
金勇敢转过身,脸上方才待客的和煦笑容已收敛,只余下一片不容置疑的肃然:“宝谊,你连日顽皮,着实有些不像话。今日便好生在自己屋里待着,静静心,莫要再胡闹了。”
“我哪有胡闹!”金宝谊急了,目光越过护卫的肩头,不甘地望向玉珩溪与李翘消失的回廊方向。
金勇敢却不再看她,只对护卫略一颔首,语气加重:“带小姐回房。没我的吩咐,不得随意出来惊扰贵客。”
“是!”
护卫应声,态度恭敬却强势地半请半拦,将满面委屈、频频回头的金宝谊“送”离了前厅。
金勇敢站在原地,直到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整了整衣襟,转向书房的方向,步伐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紫檀木架上整齐的典籍与卷宗。金勇敢亲自掩上门,又挥手屏退了角落里侍立的老仆。
待室内只剩三人,他后退两步,竟是撩起官袍前摆,对着玉珩溪与李翘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金大人这是何意?”玉珩溪神色未动,只侧身避了半礼。
金勇敢直起身,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愁苦憔悴,白日里那份县令的官威与父亲的慈和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惶然。
“二位仙长,”他嗓音干涩,带着压抑的颤抖,“下官……实有不得已的天大苦衷,行此下策,冒死惊动云阙宫,万望恕罪,更求……垂怜!”
李翘与玉珩溪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这位县令的哀恸与绝望,不似作伪。
“金大人但说无妨。”玉珩溪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金勇敢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诉说的勇气:“其实香蒲县并无邪祟作恶,是下官那不争气的女儿,宝谊……她、她快不行了。”
他眼眶泛红,语速急切起来:“自去年及笄礼后,她与几个手帕交去西郊……靠近万灵川边界的那处枫林游玩,归来后便染了怪症。起初只是畏寒乏力,我们只当是寻常风寒。”
“可后来……每逢月圆之夜,她便浑身冰冷刺骨,如同被投入万载寒冰之中,瑟瑟发抖,唇色乌青。颈间、手臂内侧,会浮现出诡异的、蛛网般的青色脉络,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好几次……好几次都险些……”
他哽咽难言,以袖拭了拭眼角,才继续道:“下官请遍了方圆数百里的名医,甚至托人从太平天下都城请来御医国手,皆束手无策。药石灌下去如泥牛入海,诊脉后也只反复说些‘阴寒入髓,侵蚀心脉’、‘本源有亏,恐非人力可挽’的断语。”
“后来,下官几乎绝望,幸得一位游方的高人偶然途经,看出端倪。高人说,小女这绝非寻常病症,而是在那万灵川边界,不慎沾染了极为阴毒厉害的‘地脉寒煞’,那邪祟之力已侵入肺腑骨髓,与生气纠缠盘结。寻常祛邪之法,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激得那寒煞反扑,顷刻要了性命!”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之火:“高人言道,欲救小女,唯有一法:需以至阳至纯、能涤荡万邪的‘云墟玉露’为药引,化开寒煞根基,再辅以精妙温和、源自名门正派的灵力疏导之术,徐徐图之,方有几分拔除的希望。”
“‘云墟玉露’……”他喃喃重复,脸上希望之色又转为深重的苦涩与卑微,“下官何尝不知,此乃云墟之巅涤尘池中,每一甲子方得凝结三滴的天地至宝?莫说下官一介区区县令,便是王公贵族,也难求得一滴。而那疏导之术,非根基扎实、见识广博、功法纯正的名门弟子不能为,稍有不慎,便是害了施术者,也绝了小女的生路。”
“下官爱女心切,如百爪挠心。听闻云阙宫乃正道翘楚,门中皆是龙凤之姿,这才……这才斗胆,借由内门管事发布寻常求助,想着能否引来宫中仙长。实则是想厚颜恳求二位,能否……能否将小女情状上达宫中尊长?或是指点一条明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能求得玉露消息,或请得一位擅长此道的仙长出手,下官……下官愿以全部身家、乃至这条性命相报!”
说到最后,他声音嘶哑,竟又欲屈膝下拜。
玉珩溪抬手,一股柔和的灵力将他托住,没让他真跪下去。
他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应承,只道:“金小姐的病征,确有些蹊跷。‘地脉寒煞’之说……也需亲眼见过金小姐,详加探查,方能判断。那云墟玉露,更非易得之物,宫中自有严规。”
金勇敢连连点头,泪水终于滚落:“是,是!下官明白,明白!只求二位仙长,能去看小女一眼,哪怕……哪怕只是断个虚实,下官也感激不尽!明日,明日便请二位为小女诊看,可好?”
*
夜色已深,金府内一片寂静,唯有檐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李翘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师姐,歇下了么?”玉珩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低沉,没了白日在外人面前的疏淡,恢复了他们独处时那份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恭敬。
李翘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从金府书房“借”来的地方志,闻声挑了挑眉,起身开了门。
门外,玉珩溪一身素白常服,立在清冷月色里,身形颀长,眉眼在廊下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事?”她侧身让他进来。
玉珩溪步入室内,反手合上门,却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左手,手腕上赫然系着白日里李翘见过的那根不起眼的红绳。
只见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没入红绳。那红绳竟仿佛活了过来,一端仍系在他腕上,另一端却无声无息地延伸、游走,如同有生命的细藤,轻盈地缠绕上李翘抬起的手腕。
“这是‘同心线’。”玉珩溪解释道,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以特殊手法炼制,一旦系上,双方便有了联系,无论相隔多远,此线不显,却不断。”
他又从袖中取出两个比米粒还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铃,指尖轻拂,一个悄无声息地嵌入了李翘腕间红绳的结扣,另一个则隐入他自己腕上。“此为‘同心铃’。需以自身灵力微微催动,方能发声示位。”
说罢,他指尖灵力再次轻点自己腕上红绳,李翘腕间那枚小银铃立刻发出“叮”一声极清脆、却绝不刺耳的微响,在夜里清晰可闻。
“同心线?”李翘低头,好奇地用手指拨了拨那看似普通、此刻却透着温润灵光的红绳,又轻轻晃了晃手腕,铃音细碎。她忽然起了玩心,捏着自己这端,一步步向前,那红绳便在她手中一圈圈缩短。
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红绳收短,从一丈,到五尺,再到仅剩一步。
她停在他面前,抬起头,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一点狡黠的笑意:“同心线……这名字,听着倒像是月老祠里,系姻缘的那种?”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清香。
玉珩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含着笑意的眼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向虚掩的窗扉。
“古时,确有夫妻以此线相连,感应安危,不离不弃。”他语调平稳,耳根却似被烛火染上一点微不可查的薄红,“如今多用于同门或伙伴外出历练时,互为照应,以防失散或遭遇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务实:“你灵力未稳,若有万一,只需留有催动此铃的一丝余力即可。我能感知。”
说罢,他指尖灵力一敛,那延伸的红绳瞬间缩回,隐没不见,两人腕间只余一点微温的触感,证明其存在。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刚触及门扉,尚未拉开——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响,自他左手腕上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与此同时,他清晰感到手腕被一股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
玉珩溪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李翘带着笑意的、压低的声音,如同羽毛,搔刮过寂静的夜:
“听见了。玉珩溪,你跑不掉啦。”
月光从即将开启的门缝流泻而入,照亮他线条清隽的侧脸。他垂着眼睫,静立了一瞬,终是未发一言,只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声铃响与她带笑的低语,一同关在了暖黄的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