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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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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翘随着那干瘦老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楼梯吱呀作响,每走一步,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尘土与谷物腐败的霉味便浓重一分,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二楼比楼下更为昏暗,只靠一扇蒙尘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老头引她走到房间一角,指着阴影里一个鼓囊囊的麻袋:“喏,就这儿。这袋米只受了些微潮气,六张银票,您拿走。若合心意,便扛一袋下去。”
李翘走近,蹲下身,指尖拂过麻袋表面。确实是米,触感微湿,旁边还堆着几袋,霉味更重,显然受潮更甚。
老头此时已踱到屋子中央一张破旧的方桌旁,提起一个缺口陶壶,倒了杯浑浊的水。“这光景,不光是粮食金贵,水也紧俏。姑娘奔波这一趟,想必渴了?”他将杯子往桌沿推了推。
李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走向桌边。“是有些。”她伸手端起那杯水,指尖传来微凉的陶土触感。
“这可是山间清泉,回味甘甜着呢。”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吗?”李翘眉梢微扬,似笑非笑,“我最爱喝山泉水了。”说罢,她仰头,竟真将杯中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
杯子见底,她随手放下,从怀中掏出那六张银票,平平整整搁在桌上:“正好六张。那袋米,我可拿走了?”
老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皱纹堆叠,目光却粘在李翘身上,见她脚步略显虚浮、歪歪斜斜地走向那角落的米袋,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拿去吧……如果你有命吃的话。”
话音未落,李翘身影一晃,果然如他所料,直挺挺向后倒去。
“嗬……”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面容开始剧烈扭曲、膨胀,皮肤下似有无数东西在蠕动、凸起,人类的五官迅速被撑开、抹平,取而代之的是青黑粗糙的皮质、猩红暴突的眼珠,以及一张缓缓咧开、几乎占据半张脸、滴落着腥臭涎水的巨口——饕餮分身的可怖模样显现出来。它贪婪地盯着地上“昏迷”的李翘,一步步逼近,“可别……太用力地倒下啊……我最、美、味的一餐……”
就在它那布满倒刺的利爪即将触及李翘衣襟的刹那——
异变陡生!
桌上那六张平平无奇的银票,骤然爆发出炽烈夺目的纯白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纯粹,仿佛凝聚了正午最炽热的阳光,瞬间充满了昏暗的二楼,将饕餮分身完全笼罩!
“嘶——啊!” 饕餮分身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痛嚎,猩红的巨眼被强光刺得紧紧闭合,它惊恐地试图后退、变形,但那六张银票已凌空飞起,化为六道流光,嗖嗖嗖地环绕它疾飞,白光交织成一张严密的网,宛如一个光芒铸就的牢笼,将它死死困在中央!
它左冲右突,身躯在黑雾与人形之间剧烈变幻扭曲,却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看似轻薄的光笼。白光触及它黑雾状的身体,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仿佛滚烫的烙铁印上冰雪,带来直击魂魄的剧痛与滚烫!
“怎、怎么会……什么时候……” 它在那光笼中痛苦翻滚,声音嘶哑惊惶。
“师弟说,饕餮之间,亦有伯仲之分。” 清越的女声自地面响起,不带丝毫昏沉。
本该昏迷的李翘,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手中稳稳握着那柄看似拙朴的木剑。她周身气息内敛,却又隐隐有灵力流转的微光,目光清明锐利,哪有半分中毒迹象?
“这次,他杀大的,我杀小的。” 她手腕微转,木剑斜指地面,剑尖轻点,“让我先拿你练练手,看看这十日的成果如何。”
饕餮分身的猩红眼珠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李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我要拿你,试试剑。”
话音未落,她体内灵力沛然涌动,如江河奔流,瞬息注入手中木剑!那原本黯淡无光的木质剑身,陡然震颤起来,一缕缕无形却锐利的透明剑气自剑身迸发,缠绕流转,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与妖气,似乎都被这凛冽的剑气割裂、驱散。
“我记得,练习第一日,师弟便说,”她缓缓举剑,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青色灵光自她握剑的指缝间溢出,丝丝缕缕,缠绕上剑身,越来越亮,“人人皆有剑意。剑意乃心之所向,是剑气之源,亦是剑术高低之本。”
随着青色灵光彻底包裹剑身,那粗糙的木头上,竟似被无形的刻刀雕琢,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朴苍劲的篆字!
李翘目光扫过,眉梢讶异地一挑:“原来这木头,还有名字?”
“朝——闻——”
她轻声念出,眼中掠过一丝明悟与欣然:“很不错的名字。我很喜欢。”
随着“喜欢”二字落下,她足下地面,竟也漾开一圈淡青色的光晕,如同水波扩散,光芒虽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勃勃又肃杀凛然的气息。
“那么,”李翘手腕一沉,剑尖遥指光笼中挣扎咆哮的饕餮分身,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眼中再无半分试探,唯剩纯粹的、一往无前的战意,“便试试师弟教我的第一剑吧。”
“我记得,练习第一日,师弟便说,”李翘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眸底深处,似有冰层消融,万物复苏的影像一闪而过,“剑意乃心之所向,是剑气之源,亦是剑术高低之本。而我的剑意……”
她话音微顿,足下轻轻一踏。
“是‘生’。”
刹那间,异象陡生!
以她足尖落点为中心,淡青色的光晕如水波般漾开。光晕所及,那腐朽破败、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竟凭空生出点点嫩绿!是由纯粹灵力与剑意凝聚的、生机盎然的虚影。
紧接着,嫩绿之中,一点鹅黄、一抹淡粉、一星雪白……无数花苞的幻影钻出,在无形的风中轻轻摇曳。
“枯木逢春,剑意……” 李翘低语,手中木剑“朝闻”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发出低沉的、仿佛古木舒筋展叶般的嗡鸣。
粗糙的剑身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朝闻”次第亮起,流淌着温润而坚韧的青光。
“生花!”
“花”字出口,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没有炫目刺眼的剑光。李翘只是平平递出一剑,动作舒展自然,如同春日里抽出第一支新芽的柳条。
然而,剑尖所指,光笼之内,饕餮分身周围的虚空,蓦然绽放。
不是一朵,也不是一片,而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花。
从腐朽的空气中“生长”出来,从饕餮分身溢散的污秽妖气中“绽放”出来,从地板、墙壁、甚至那白光牢笼的缝隙中“钻”出来。
它们轻盈地附着在饕餮分身黑雾缭绕的躯体上,花瓣舒展间,竟似在“吸收”那些污秽的妖力,转化为自身更为绚烂的光彩。
饕餮分身发出凄厉的惨嚎,它感觉自己的力量、它的存在本源,正在被这些看似脆弱的花朵疯狂吮吸、转化、瓦解。
“不——!这是什么?!” 它拼命挣扎,挥动利爪想撕碎这些花影,但爪风过处,花影只是微微摇曳,旋即更盛,反而顺着它的爪臂向上蔓延,开得更加繁密!
李翘眼神沉静,手中“朝闻”剑身青光大盛,那些绽放的“花”仿佛得到了号令,不再仅仅满足于附着吸收,而是齐齐一颤,花瓣脱离,化作亿万道微不可察却锋利无匹的青色流光,如一场逆卷的、绚烂而致命的花瓣风暴,向着中央的饕餮分身席卷、切割、湮灭。
每一片花瓣划过,都带走一丝黑气,净化一片污浊。
饕餮分身的惨嚎戛然而止,它的躯体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崩解,最终化为缕缕青烟,被那些绽放后旋即凋零、重归灵力的花影彻底吞噬、净化。
风暴停息。
二楼重归昏沉,尘埃落定。饕餮分身所化的青烟,早已被最后摇曳的花影彻底吸纳、消融,不留半分痕迹。六张银票散发的白光渐渐黯淡,飘落在地,变回寻常纸张。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妖气,此刻已被一种更玄妙的清冽所取代。
非兰非麝,像雪后初晴的干净,又像某种草木汁液将干未干时的微涩。
地板上,那些由剑意催生出的嫩草与花苞幻影,早已消散无踪,仿佛只是观者刹那的错觉。
唯有李翘手中,那柄名为“朝闻”的木剑,此刻有些不同。剑身上流转的青光并未完全褪去,而是渗入了那些看似粗糙的木纹与虫蛀孔隙深处,隐隐透出温润内敛的光泽。那两道古朴的篆字也已不见。
但指尖抚过剑脊时,却仿佛能触摸到某种更深处、如脉搏般微弱却执拗的搏动。
她静静立着,呼吸微促,额角细密的汗珠沿着鬓发滑落,没入衣领。
胸腔里,那颗因初次运使这般力量而剧烈跳动的心,正缓缓平复。
眼眸深处,最初的锐利锋芒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是恍然大悟的畅快,更像是在迷雾中行走良久,终于窥见了脚下道路的一角真实纹路,却也因此望见了前方更辽阔也更不可知的渊深。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尚残留着木质的温润触感。
“枯木逢春……”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字音在空寂的室内显得清晰而微渺。刚才那一剑,与其说是她驱使剑意,不如说是某种沉睡在她血脉深处、甚至烙印在这柄剑骨子里的东西,借由她的灵力与意志,第一次真正“醒来”。
那不仅仅是生机对死寂的净化,不只是春意对寒冬的驱逐。
当剑意催发的“花”影附着在饕餮污秽妖力上,与其说是“吞噬”,不如说是一种……
“同化”。
一种更为霸道、近乎本能的转化。
将“死”与“秽”本身,强行扭转、碾碎、重构成另一种形态的“生”之养料。
这剑意,远比她此刻能理解的更加幽邃,也更不容于常情。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草木气。
剑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原来如此。”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收剑,转身。
脚步声在空旷的二楼响起,不疾不徐,朝着楼梯口走去。
昏暗中,只有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木剑,内里的微光随她的步伐明灭不定,仿佛蛰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