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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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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侠镇的分身已除,朱楠那孩子托给了信得过的邻人,衙门那头也打点过,会多加照拂。至于那几个地痞,”她语调平平,却透着一丝冷意,“命虽留住了,该受的罚,一桩也少不了。”
李翘斜倚在窗棂边,初升的晨光为她的侧脸描了道浅金色的边。她望着榻上闭目调息的玉珩溪,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你是什么时候……看穿朱颜是饕餮分身的?”
玉珩溪并未睁眼,气息平稳如常:“她抱起朱楠时,眼底没有为人母的‘焚心之火’,只有食欲。”
略顿,似在回溯当时的细节。
“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两处破绽。”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清冽,如冬日深潭。
“其一,她说前街孙家举家迁走,连带走几个仆役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语调平直,却字字如凿,“寻常人家,谁会细数住得如此远的大户人家的家仆役的数目?除非,那些‘仆役’的下落,它亲手处置过。”
“其二,”玉珩溪的声音沉下半分,目光转向李翘,“你说‘镇长或许已被吃了’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惊骇质问,而是立刻追问假镇长何在。”他微微蹙眉,“那语气里听不出慌张,倒像是,伪装被点破后,急于确认猎物方位的试探。”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倚窗的身影:“你呢?又是如何断定?”
李翘唇角一扬,答得干脆,“一样。”
她转过身,晨风拂动她的衣袖,带起细微的弧度。
“饕餮懂得吞吃,懂得模仿,却永远学不会凡人骨子里那种……笨拙的真心。”她望向窗外渐醒的街巷,声音轻得像叹息,“它的戏演得再周全,也补不上血肉里该有的温度。”
窗外,晨光渐炽,将屋内残留的阴冷一寸寸驱散。
自四侠镇那一战后,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
李翘开始时不时地盯着玉珩溪看。有时是在他垂眸斟茶时,有时是在他负手望着远处出神时。
那目光起初只是探究,渐渐却成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心底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土,带着细微的痒意,一日日地生长。
玉珩溪并非毫无察觉。偶尔,当她看得太久,他会抬起眼,眸光平静地迎上来,问:“怎么了?”
李翘从不闪躲,反而迎着他的视线,嘴角一弯,答得坦然又直接:“你真好看。”
后来,他便不问了。那目光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无需点破的默许,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氛围,如同春日的薄雾,悄然弥漫在他们周遭。
直到秋意渐浓的这日午后,凉风穿过窗隙。李翘觉得衣衫单薄,想添件厚实的衣裳,便留玉珩溪一人在酒楼用饭,独自去了隔壁的成衣铺。
可等她折返时,临窗的那张方桌旁,却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生得极白净的少女,一身锦绣,发间珠翠生光,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玉珩溪。她身后立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姿挺拔如松,女的目光沉静似水,皆气息内敛,一看便知是高手护卫。
少女眨了眨圆溜溜的眼,嗓音清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我叫金宝谊,你叫什么名字呀?”
玉珩溪并未施舍一分眼神。
“我好似从未见过你,你告诉我,这顿饭我请了,如何?”金宝谊追问。
玉珩溪眼也未抬,只吐出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你不说,我当然不认识你啦。”金宝谊非但没退,反而笑意更浓,身子微微前倾,“可你生得这般好看,我想认识你呀。那这样,我先说说我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般道:“我乃香蒲县县令之女,家住东街金府,目前家中统共七口人,有我祖父、爹娘、兄长,我爹膝下还有一位姨娘,生了个……”
“玉珩溪,”一道微凉的声音斜里插了进来,截断了少女的话头,“我让你点的八宝鸭呢?怎的还没见着?”
李翘抱着双臂,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神色淡淡地落了座,自顾自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玉珩溪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从善如流地接口:“是我疏忽了,这便去催催。”
说罢起身,欲朝楼下走去。
“哎,你等等……”金宝谊见状,也急忙起身想要跟上。
“咔哒”一声脆响。
李翘手中的茶杯被她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声音不大,却莫名让金宝谊的动作顿住了。
瓷杯在她指尖无声地裂开几道细纹。
“这酒楼的杯盏,似乎不大经得起拿捏。”李翘松开手,看着那裂而不碎的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金宝谊愣了愣,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在李翘平静的眉眼和那裂开的茶杯之间逡巡,带着审视与好奇:“你……同方才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碎瓷的边缘终究锋利,一抹殷红从李翘指腹悄然渗出。
李翘恍若未觉,伸出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凉拌笋丝送入口中,细细嚼了,方才抬眼看向对方,清晰地说道:
“是每日三餐,都可以坐在一处吃饭的关系。”
金宝谊脸上顿时绽出明快的喜色:“你们是兄妹?那太好了!姐姐好,我叫金宝谊,我家住……”
“不是。”李翘干脆地打断了她未尽的自我介绍。
恰在此时,玉珩溪去而复返。他目光扫过桌面,瞬间便凝在李翘染血的指尖与那裂开的茶杯上。
他眉头一蹙,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握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微亮的灵力,自她腕间脉络缓缓上行,轻柔地包裹住那受伤的指尖,轻轻拢住。
他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金宝谊,眼底只剩下疏离的冷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正式:
“金小姐,我们要用膳了。若再叨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神色紧绷的护卫,“便是不识好歹了。”
金宝谊被他那一眼看得脸上红白交加,羞窘难当。身后护卫气息一厉,手已按上刀柄,却被一旁始终沉默的丫鬟抬手稳稳按住。
丫鬟垂首,声音恭谨却不容置疑:“小姐,府中传膳的时辰快到了,该回了。”
金宝谊眼圈泛红,猛地站起身,带着哭腔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回就回!本小姐才不稀罕!”
说罢,领着仆从,头也不回地匆匆下楼去了。
待那脚步声远去,玉珩溪才松开手,指尖的灵力微光散去。他看向她身侧,空空如也,便问:“不是去添置厚衣裳?没看到合意的?”
“嗯,”李翘坦然道,瞥了一眼楼梯方向,“幸好我回来得快,不然啊,有些人怕不是要被甜言蜜语给哄走了。”
玉珩溪神色未动,只道:“我没那般好说话。”
“你还不好说话?”李翘睨他一眼,眼波流转,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看着是块千年不化的寒冰,里头呀,分明是温的。”
她清楚记得,离开四侠镇前夜,玉珩溪曾独自折返,在熟睡的朱楠边上,悄悄为她种下一道福咒,系在手腕处。
灵力凝了四个小字,流光内蕴:
“常安常宁”
这福咒不佑富贵,不助腾达,唯愿承载者能避开无妄之灾,远离颠沛之苦。
此等“祈愿赐福”之术,在修行界极为罕有。因它所耗并非寻常灵力,而是施术者从自身道基中抽离的一缕本源愿力与福缘光华,这如同剜取自身命理的一部分,赠予他人。更甚者,待福咒真正应验、为受咒者挡去劫难那日,施咒者还将根据所挡灾厄的大小,再度付出代价。
或是折损修为,或是耗蚀本源,或是亏空精血,甚至……是直接削去寿元。
修为越高、心性越澄明坚定者,所凝福咒便越是真挚绵长,却也意味着,这部分与生俱来的福泽将永离己身,再难复全。
玉珩溪当时什么也未说,只在如水的月色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将孩子的小手轻轻掖回温暖的被中。
仿佛他留下的,不过一缕拂过枕畔的、清浅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