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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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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下,玉珩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新坐下。
玉珩溪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少看些话本子,多花些心思在功法上吧。”
近来李翘不知从哪儿迷上了坊间流传的话本,遇见书摊必要翻看,买了便非要一气读完。有时读到兴起,还要扯着他,非要念上一段“感人肺腑”的才子佳人故事给他听。
玉珩溪无一例外,统统回绝。
“我有在练,”李翘被他说中近来所好,略有心虚,随即又涌上真实的苦恼,“可不知为何,灵力总是起伏不定,时强时弱,难以掌控。”
自四侠镇与那饕餮分身一战后,她便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如同脱缰的野马,时而汹涌如潮,时而又微弱如丝,难以随心调动。
甚至连“朝闻”剑,有时也沉寂得难以唤醒。
玉珩溪早已替她仔细探查过,却也无计可施。灵力运行并无滞涩,经脉也无损伤,这般古怪的情形,他也是头一回见。只得暗中传讯向见多识广的玄太清求助,一边继续前往天灵地杰处的行程,一边等待回音。
她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残留一道浅红痕的桌面,目光有些飘忽,忽然轻声问道:
“玉珩溪,我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李翘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云雾上。这个问题她问得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模糊的旧事。
玉珩溪正在擦拭剑身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氤氲的茶雾,落在她清亮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如今干干净净,映着窗外天光,再也寻不见曾经那种看一眼就叫人脊背发凉的、属于绝顶剑者的凛冽寒芒。
“很强。”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某种近乎敬畏的重量,“是公认的,云墟之巅,剑术第一的天才。”
李翘怔了怔,随即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最后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我这么厉害?”
她像是被这个名头取悦了,可笑意还没到达眼底,疑惑又先漫了上来。她转过身,正对着玉珩溪,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我们只要去了天灵地杰处,就能知道饕餮在哪儿?还有,云墟之巅底是什么地方?”
玉珩溪将长剑轻轻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他执起陶壶,为她杯中续上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这天地很大,分作许多地方。”他声音缓而清晰,像在展开一幅无形的舆图。
“最多凡人聚居、生息繁衍之地,叫太平天下。那里有田垄阡陌,有市井烟火,有王朝法度。主要由司天阁、颂天宫维系人间最基本的秩序与安宁。”
“妖族生灵,多聚于两处。一是万灵川,那里山水灵秀,生机蓬勃,是灵智初开、向往自然的妖类乐土。另一处,则是南疆瘴林,”他顿了顿,“那里毒障弥漫,古木参天,法则更近原始,弱肉强食,是许多强悍妖族的猎场与巢穴。”
“至于魔族,”玉珩溪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他们大多居于昆仑古道以西,那片被常人称为‘逆渊’的所在。那里魔气郁结,法则迥异,是混乱与力量交织之地。”
李翘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那天灵地杰处呢?它在哪儿?”
“天灵地杰处,”玉珩溪抬起眼,“正在这三者交界之地,太平天下、万灵川、逆渊,三方气息与规则在那里碰撞、交融,又彼此制衡。因此,它也成了三界六道消息流转最快、最杂,也最真伪难辨的漩涡中心。正因如此,无论你想知道什么秘辛,比如上古凶兽饕餮可能隐匿的方位。那里往往会有线索。但那里也因此龙蛇混杂,没有哪一方能真正完全掌控,最为混乱。”
“那……云墟之巅呢?”李翘追问,“它又在何处?也在那里吗?”
玉珩溪摇了摇头,“不。云墟之巅,不在任何一族的核心之地,却又无处不在。”他缓缓道,“它矗立在每两种异族领地交界的险要之处,像一根根楔子,钉在边界线上。譬如太平天下与万灵川之间,万灵川与逆渊之畔。”
“它的存在,初衷很简单。”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翘,“庇护无力自保的生灵,免遭无妄之灾。但它的门扉,向一切有心‘叩道’的生灵敞开。无论你是人是妖,还是魔。只要有向道之心,能通过问心考验,皆可登山求道。所以,你在云墟之巅,能看到妖族修士与人类同炉炼丹,也能见到魔族子弟与人族弟子辩经论法。”
他话音稍稍低沉了些:“只是近些年来,魔族内部纷争不断,血流得厉害,能抽身前来,或愿意前来的魔族,便少了许多。”
李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蹙起眉,抓住了关键:“既然天灵地杰处那么重要,又那么乱,为什么没有云墟之巅驻扎过去?在那里维持秩序,不是更好吗?”
玉珩溪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天灵地杰处,本身就是三族默许的‘棋盘’,也是一座无形的‘猎场’。有些真相,需要在混乱中浮现;有些交易,只能在阴影里完成。有些力量,也必须在碰撞中彼此衡量。”
“云墟之巅若在那里插上一脚,这微妙的平衡,便破了。”他看向李翘,目光深邃,“而有些平衡一旦打破,掀起的风浪,或许比局部的混乱,要可怕得多。”
李翘望着他,隐约间,仿佛听到窗外那无尽云海之下,传来遥远尘世中,无数喧嚣、低语、嘶吼与叹息交织而成的、磅礴而混沌的潮声。
她忽地想起一事,脱口而出:
“可若按你所说,天地间生灵皆可作恶……那为何‘天机镜’示警的三恶,只分‘妖兽’、‘魔族’与‘上古凶兽’,却独独没有‘人族’?”
她眉头微蹙,看向玉珩溪。
“难道人族……天生便无大恶么?”
玉珩溪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微凉的茶壶,将两人面前的杯子缓缓注满,热气再次升腾,氤氲了他此刻的神情。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久。”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思索的痕迹,“并无确切的答案,只有些……不太周全的猜测。”
他放下茶壶,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其一,或因人族的‘法度’相对完备。王朝有律,乡里有约,宗门有规。一个人若为恶,自有捕快、衙役、刑律、乃至同道中人去擒拿、审判、惩处。这恶,便被框在了‘人事’的范畴内,未及惊动那面悬于天道之下的‘镜子’。”
“其二,”他抬眼,目光清冽,“凡人敬畏颇多。信命数,畏天罚,惧因果,讲伦常。许多恶念,或许尚未付诸行动,便已被这重重敬畏自行消解、或压入心底。这与许多妖族率性而为、魔族以欲为尊,很是不同。”
“至于其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似有叹息,“或许只因凡人一生,所拥有的力量终究有限。无论是毁伤外物,还是扰动世道。一人之恶,即便滔天,往往也掀不起真正能动荡三界根基的‘惊涛骇浪’。而天机镜所照见的,恐怕正是这等足以侵蚀天地本源的‘大恶’。”
他看向李翘,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所以,并非人族无恶。而是人族的恶,被规矩束缚着,被敬畏约束着,被自身力量的边界……局限着。它或许更隐蔽,更曲折,也更……无可奈何。”
窗外,云海翻涌。